太极殿东侧的偏殿里,李建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道尚未用印的诏书。殿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叫得人心烦。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
诏书是魏徵起草的,王珪改过一稿,措辞斟了又斟,改了七遍,才放到他面前。
李建成拿起诏书,又读了一遍。
"秦王世民,久镇东都,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今加封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许开天策府,自置官属。赐金万斤,帛万匹。"
读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天策上将。
这个官职是他特意让魏徵加的。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个名号。古来名将,最高不过大将军、大总管,"天策"二字,已经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但他偏要给。
给得越高,收得越狠。
他继续往下读。
"然窦建德率十万之众南下,虎牢关前军情紧急。秦王久握重兵在外,将士劳苦,朕心不忍。着即移交兵权于行军总管屈突通,率亲卫班师回朝,以慰朕思兄弟之情。钦此。"
读完,他将诏书轻轻放下。
"先生以为如何?"他看向站在案侧的魏徵。
魏徵躬身道:"殿下,这道诏书,无懈可击。"
"哦?"李建成抬了抬眉,"怎么个无懈可击法?"
"加封天策上将,许开府置官,赐金帛,这是恩。天下人看了,只会说太子厚待兄弟,无人能说太子刻薄。"魏徵的声音不疾不徐,"移交兵权、即刻班师,这是令。太子以监国之名下诏,名正言顺,秦王若不奉诏,便是抗旨,便是谋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何况,眼下窦建德十万大军压境,秦王腹背受敌,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这道诏书此刻发出去,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世民三万大军围洛阳,窦建德十万兵临虎牢,本来就是一步险棋。如今父亲驾崩,消息一断,李世民在前线就是瞎子、聋子。这道诏书发出去,等于在他背后又捅了一刀。
"叔玠,你怎么看?"李建成转向另一侧。
王珪(字叔玠)比魏徵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稳些。他想了想,道:"殿下,臣以为,诏书本身没有问题。但有一事,需殿下定夺。"
"说。"
"诏书何时发?"
秘不发丧已经第三日了。拖得太久,难免走漏风声。长安城里已经有了零星传言,虽然被压下去了,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明日发丧。"李建成做出了决断,"诏书今日用印,今日发出,八百里加急。算上路程,诏书到洛阳的时候,发丧的消息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魏徵微微颔首:"殿下高明。诏书与国丧同时到,秦王接诏之时,正是方寸大乱之际。他越乱,越容易出错。"
李建成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三天了,李渊的灵柩还停在太极殿后殿,棺木未封。
李元吉在齐王府,被他以"协助料理丧事"的名义扣在了宫里。其他宗室诸王,也都被"请"来守灵。常乐公主那边倒是安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唯独李世民。那个远在洛阳的二弟,手握三万大军,围城三月,洛阳指日可下。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窦建德十万大军南下,虎牢关前一场恶仗在所难免。他是这盘棋上唯一一颗不在自己手里的棋子。
"殿下,"魏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诏书发出之后,秦王有两种可能。"魏徵走到他身侧,"其一,奉诏班师。那便好办,兵权一交,安置在长安,给个虚衔,养起来便是。其二,抗旨不回。"
"抗旨的话呢?"
"抗旨的话,"魏徵的声音沉了下去,"殿下就要做好准备了。窦建德在虎牢关拖着他,我们在长安断他的粮、绝他的援。他腹背受敌,撑不了多久。潼关、函谷,必须增兵。屈突通那边,也要派人去联络。他是老臣,未必愿意跟着秦王谋逆。"
"屈突通那边,先不要动。"李建成缓缓道,"诏书里我已经写了,让他接掌兵权。他若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殿下,"王珪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问。"
"殿下……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王珪的声音很轻,"秦王毕竟是殿下的亲弟弟。若是……若是能有别的法子……"
殿中静了下来。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以为我愿意?"
"他是我弟弟,从小跟在我身后,我教他读书,教他骑马,他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是我把他护在身后的。"李建成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可那又如何?他是秦王,我是太子。他手握重兵,我身居东宫。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他转过身,看着王珪,眼神很平静。
"我若不先下手,他就会先下手。你以为他在洛阳打了那么多胜仗,收了那么多降兵,是为了什么?为了大唐?"
王珪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建成走回案前,拿起那方监国之印,在印泥里蘸了蘸,然后稳稳地盖在诏书末尾。红色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绢帛上,鲜艳得刺眼。
"发出吧。"他放下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八百里加急,一刻不得耽误。"
"喏。"内侍捧着诏书,躬身退了出去。
李建成站在案前,看着内侍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没有动。
魏徵和王珪对视一眼,也悄悄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他一个人。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三天三夜,控制宫城、安抚朝臣、联络士族、拟定诏书……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拍板,每一个人都要他亲自掂量。案角放着一面铜镜,是他日常整理衣冠用的。李建成伸手,将铜镜翻了过去,镜面朝下。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郎,"他在心里说,"别怪为兄,这天下,容不下两个主人。"
殿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残花,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已经出了长安城门,一路向东,朝着洛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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