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城,紫微观。
王世充一身兖冕,坐在御座之上。这座草草搭建起来的郑国朝堂,永远弥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殿下文武分列两班,人人神色紧绷,城外唐军围城已有数月,粮草日渐耗竭,洛阳被死死箍住,只能寄望于东面的援军。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殿内,盔甲上还沾着城外的尘土,跪伏在地。
“陛下!长安传来消息!大唐李渊,已经驾崩!”
一句话落下,大殿骤然安静。
王世充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手指攥紧了扶手,脸上原本倦怠的神色一扫而空:“消息属实?”
“关中流言四起,大唐已经公开发丧,满城挂白,太子李建成监国主政。消息经过三道渠道交叉印证,不会有错。”
殿内郑国臣子瞬间炸开,压抑许久的躁动轰然爆发。
“李渊死了!天助我大郑!”
“唐军本就久疲于坚城之下,如今唐廷内部生乱,必定军心动摇!”
“李世民远在城外,太子在长安手握权柄,二人本就不和,这下必然内讧!”
不少将领摩拳擦掌,已经开始请命,想要开城出兵,痛击唐军。
王世充抬抬手,殿中喧嚣慢慢平息。他没有立刻大喜,眉头反而紧紧锁起,在御座上来回挪动身体,目光落在殿外。
他比手下人看得更深。
“李渊死,是好事,但未必是我们的好事。”王世充声音沉下来,“李世民麾下唐军,大半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曲。就算长安换了主事之人,这支围城大军,不会顷刻溃散。”
他太了解李世民。这个人打了无数恶仗,意志坚如铁石,不会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驾崩,就仓皇撤兵。
“可李建成与秦王素有嫌隙。”麾下大臣单长振上前一步,“新主监国,一定会召李世民班师回朝夺兵权。只要李世民领兵西还,洛阳之围自解。”
王世充缓缓摇头:“若是李世民不肯奉诏呢?”
殿内再次寂静。
是啊。倘若李世民抗旨不回,置长安的诏令于不顾,执意先拿下洛阳,郑国依旧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王世充踱下御座,走到地图之前,指尖点向虎牢关。
“窦建德那边,应当也收到消息了。派人快马送信给夏王。”他沉声吩咐,“告诉他,李渊新丧,唐室内乱已现,正是我们的时机。邀他火速进兵虎牢,夹击李世民。只要击溃秦王主力,关中便可传檄而定。”
“若是窦建德依旧观望?”
“给他许好处。”王世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割让虎牢以东全部州县,郑国向夏国称藩。只要能除掉李世民,什么代价都可以。”
斥候领命,转身退下。
王世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他盼着唐室大乱,盼围城之危消解,可心底又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他赌的是李氏兄弟反目,可一旦李世民选择置之不理,先灭郑国,那洛阳,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虎牢关外,夏军大营。
连绵数十里的营盘扎在平原之上,夏王窦建德正与群臣议事。帐内烛火摇曳,诸将纷纷劝说尽快挥师西进,救援洛阳。
就在此时,探马狂奔入帐。
“大王!急报!唐高祖李渊驾崩,长安已经发丧,太子李建成监国!”
消息传开,夏军大帐之内,立刻掀起一阵骚动。
窦建德猛地站起,一双虎目微微眯起。帐下文武分成两派,立刻争执起来。
谋士凌敬跨步上前,声音清亮:“大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李渊新亡,大唐权力动荡。李世民屯兵坚城之下,腹背受敌。我们大可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坐看李氏兄弟内斗。若是李世民奉诏回师,我们便可顺势收取河南土地;若是李世民抗旨,李建成必然从后方牵制,唐军内外撕裂,到时候我们再出兵,不费大力便能坐收渔利。万万不可急着去和李世民硬碰硬。”
话音刚落,大将刘黑闼当即站出,高声反驳。
“不可!”刘黑闼抱拳,“王世充危在旦夕,撑不了多久。若我们坐观,李世民不怕后方动乱,不惜一切先攻破洛阳,吞并郑国的兵马粮草,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们大夏!如今李渊驾崩,唐军军心必定浮动,正好即刻进兵虎牢,与王世充里外合击,一举击破李世民!”
帐中吵作一团。
窦建德沉默许久,手指反复敲击案几。
他心里算得明白。
最好的局面,就是唐室自己内乱,他不费一兵一卒坐享河南。可风险也摆在眼前:李世民这个人,素来行事果决狠辣。万一他无视长安诏令,不惜赌上自身处境,先灭王世充,那夏国就要独自面对势头正盛的唐军。
正在权衡之际,帐外侍卫来报:郑国使者到。
王世充的求援书信送了进来,愿意割地称藩,恳请夏军火速出战。
窦建德展开书信看完,把绢帛扔在案上。
“王世充急了。”窦建德冷笑一声。
他看向帐下众人,心中已有定计。渔翁之利固然诱人,但王世充一旦覆灭,大夏就要独自抗衡唐军。他不能放任李世民吞下洛阳。
“传本王命令。”窦建德声音响彻大帐。
“全军休整两日,拔营向前,兵临虎牢。”
凌敬脸色一变,还想出言劝阻。
窦建德抬手拦住他:“我知道你的谋划。可王世充不能死得太快。我们进逼虎牢,压李世民两头为难。若是李氏兄弟自己闹起来,那自然最好。若是李世民铁了心要先打郑国,那这虎牢关,就是他的坟墓。”
他望向西方,目光锐利。
长安的权力变局,已经蔓延到中原战场。李建成、李世民、王世充、窦建德四方博弈,所有人都被卷入这盘险棋。
夏营号角隐隐吹响,一道道将令传向各座营寨。十万夏军,即将向虎牢关压去。
洛阳城内的王世充在盼援军,长安的李建成在等李世民接诏,而身在洛阳城下的李世民,还不知道,两股敌人,都因为李渊驾崩,做出了新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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