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深秋。洛阳城外,唐军中军大帐。
两道文书并排摆在案上。
一道是明黄绢帛的监国诏书,盖着太子李建成的印玺;一道是八百里加急的国丧讣告,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全是 “大行皇帝” 四个字。
大帐里站满了人。文臣武将分列两排,从最资深的老臣到最年轻的校尉,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的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坐在案后,一身素色常服,连冠带都解了。他垂着眼,两道修长的眉峰拧在一起,指尖轻轻搭在诏书边缘,却始终没有翻开第二遍。
讣告是半个时辰前到的,紧随其后的,便是太子的加封诏令。一前一后,像算准了时辰似的,一前一后砸进这座围城大营。
“殿下。”
最先开口的是屈突通。老将军须发皆白,一身盔甲穿得齐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而稳:“大行皇帝驾崩,国丧当前,太子殿下监国摄政,名正言顺。依臣之见,我军当即刻解洛阳之围,拔营班师,回长安奔丧。”
一句话落地,帐中微微一动。
屈突通是开国老臣,关陇军中的宿将,辈分高,资格老,说话分量极重。他话音刚落,旁边的萧瑀便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屈突总管所言极是。君臣有别,父子有伦。殿下身为皇子,国丧不回,便是不孝;身为臣子,抗旨不遵,便是不忠。不忠不孝,何以号令三军?何以面对天下人?”
萧瑀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便传出一声冷哼。
尉迟恭跨前一步,甲叶相撞,叮当作响。
“萧大夫这话,末将不敢苟同。” 黑脸将军声如洪钟,一双虎目扫过文臣队列,“回长安?回长安干什么?去送命吗?”
“尉迟敬德!” 萧瑀脸色一沉,“你敢非议太子诏令?”顷刻间,唇枪舌剑。
“非议?” 尉迟恭往前又迈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殿下在前方浴血奋战,围洛阳、挡窦建德,为的是谁?为的是大唐!可长安那边呢?皇帝刚驾崩,太子第一道诏令不是让殿下节制诸军、稳住前线,而是夺兵权、召殿下回京!这安的是什么心,萧大夫心里不清楚?”
“放肆!” 萧瑀厉声喝道,“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所行皆是国事。你一个武将,竟敢揣测储君心意,就不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治就治!” 尉迟恭脖子一梗,“某这条命是秦王殿下给的,大不了扔在洛阳城下,也比回长安任人宰割强!”
“你 ——”萧瑀瞪大了眼睛。
“好了。”秦叔宝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拉住尉迟恭的胳膊。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肩上的箭伤未愈,说话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
“萧大夫、屈突总管,敬德性子急,言语冲撞,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秦叔宝先给了台阶,随即话锋一转,“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
秦叔宝抬眼看向主位,目光恳切:“殿下,臣以为,此时绝不能回长安。洛阳围了三月,眼看就要破城;窦建德十万大军压在虎牢,随时可能西进。我军若此刻撤围,王世充必出城追击,窦建德必从后掩杀,三军将士怕是连潼关都到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更何况…… 太子殿下既然下了夺兵权的诏,殿下孤身回去,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莫说兵权,只怕连秦王府上下,都难保周全。”
这话戳中了要害。文臣队列里有人变了脸色。
屈突通眉头紧锁:“秦将军所言,是兵家之险。可抗旨不回,是谋逆之罪。一旦坐实了谋逆之名,天下群起而攻之,殿下又能守得住洛阳一城之地?诸位的家眷亲族都在长安,到时候,又该如何?”
这句话也狠。
武将们大多是山东豪杰,族人部曲多在河南、山东;可关陇出身的文臣与老将就不同了,根基全在关中,妻儿老小都在长安城里。真闹到反目的地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的家人。
帐中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边是以尉迟恭、程咬金、罗士信为首的山东武将,大多是李世民一手提拔起来的,与秦王休戚与共,主张宁死不回,先打垮窦建德再说;
另一边是以屈突通、萧瑀为首的关陇老臣,恪守君臣名分,顾虑家族安危,主张奉诏班师,以孝道大义为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两派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从起初的低声争辩,渐渐变成了面红耳赤的对峙。武将们拍着刀柄,文臣们吹着胡须,谁也说服不了谁。
唯独房玄龄和杜如晦,自始至终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列,一言不发。
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错开,目光都落在李世民身上。
而主位上的李世民,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帘,看着案上的两道文书,仿佛帐中的争吵与他全无关系。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殿下!您说句话啊!”
尉迟恭急了,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愿率玄甲军为先锋,先破窦建德,再回头取洛阳!到时候兵强马壮,再回长安也不迟!总好过现在回去束手就擒!”
“殿下!万万不可!” 屈突通也跪了下去,老臣声音发颤,“一旦抗旨,便是与朝廷决裂。大唐分裂,生灵涂炭,殿下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
一武一文,一左一右,都跪在地上。
帐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黑压压一片,齐声请命,却各执一词。
李世民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从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尉迟恭,到脸色发白的萧瑀,从鬓角染霜的屈突通,到带伤挺立的秦叔宝,最后落在了垂首而立的房玄龄与杜如晦身上。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等候他的决断。
李世民张了张嘴。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素色袍袖扫过案几,将诏书与讣告一并拢在手中。
“都散了吧。”
众人一愣。
“此事…… 容我再想想。”李世民说完,转身走入了帐后的内室,帐帘落下,隔绝了满帐的目光与喧嚣。
烛火还在跳,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卷起。
从这一天起,这座大营里,再也不是铁板一块了。
秦王麾下的文臣武将,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裂成了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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