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10月28日,风是从黄河面上刮过来的,裹着水汽与寒霜,打在城砖上簌簌作响。李世民扶着关楼的女墙站着,玄甲外披了件素色披风,被风灌得鼓鼓的。关外汜水滩的枯草全白了头。
他昨日才率三千五百玄甲军进驻虎牢。人歇了一夜,马喂了两茬草料,可全军的弦都还绷着 —— 洛阳的围不能解,窦建德的大军又压了过来,这点兵力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烧红的烙铁。
“殿下!”
斥候快步登上关楼,单膝跪地,甲叶上还沾着关外的霜气,“夏军先锋五千人,由大将高雅贤率领,已过汜水东岸,距关城不足十里!”
李世民眉峰微动,没回头,只淡淡问了句:“主力呢?”
“主力尚在三十里外,联营逐步推进,看架势是要步步为营,把我们困死在关内。”
“知道了。”
他转过身,披风扫过城砖,带起一阵寒气。“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尉迟恭、程咬金随我下关议事,秦叔宝留守关城。”
关下中军帐内,烛火已经点起。
尉迟恭一听先锋到了,当即按刀上前,声如洪钟:“殿下,给我一千骑,末将出关迎敌,定斩高雅贤首级献于帐下!”
“不可。” 秦叔宝皱着眉摇头,“我军新到,立足未稳,敌军先锋锐气正盛。依末将之见,凭关据守,挫其锋芒即可,不必急于出战。”
帐内目光都落在李世民身上。
他指尖在案上舆图的汜水湾处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杜如晦:“克明怎么看?”
杜如晦躬身道:“敌众我寡,久守不利。窦建德十万大军在后,拖得越久,我们越被动。但初战便倾巢而出,也非上策。臣以为,可小胜一场,挫其锐气,也探探对方的底。”
“正是这话。”
李世民直起身,军令脱口而出,清晰得像淬了冰:
“尉迟恭,你率五百轻骑出关诱敌。只许败,不许胜。把高雅贤引到汜水湾西侧的峡谷里。”
“程咬金,你带一千弓弩手伏于谷口两侧,待敌军入谷,以箭雨封路。”
“剩下两千玄甲军,随我压阵。敌军一乱,便从正面冲过去。记住,击溃即可,不必深追。”
三将齐声应喏,转身出帐。甲叶相撞的脆响渐渐远去,帐内重归安静。房玄龄望着李世民的侧脸,低声道:“殿下是想速战速决?”
李世民没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道狭长的峡谷上。
“长安等不起,洛阳也等不起。” 他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坠了铅,“窦建德耗得起,我耗不起。”
房玄龄沉默了。
国丧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太子的诏书还压在案头,军中人心浮动。拖得越久,军心越散,长安那边的后手也越多。这虎牢关,必须速胜。
午时刚过,关外响起了喊杀声。
高雅贤果然中计。尉迟恭率五百骑冲阵,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佯装溃败,沿着汜水滩往峡谷方向退。夏军先锋连胜几场,本就骄纵,见唐军兵少又不堪一击,当即衔尾追来。
五千人马一窝蜂拥进峡谷。
峡谷两侧的枯草忽然一动。
“放箭 !”
程咬金一声令下,千余支箭矢从坡上倾泻而下,破空声尖厉得像哨子。夏军猝不及防,前排瞬间倒下一片,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中计了!撤!快撤!”
高雅贤惊出一身冷汗,拨马便要往回走。可谷口狭窄,人马拥挤,哪里退得出去。
就在这时,峡谷正面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像闷雷滚过地面,越来越近。
李世民亲率两千玄甲军,列成锋矢阵,从谷口正面压了过来。黑色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杀 ——!”
玄甲军冲锋的瞬间,整个峡谷都在震颤。马刀劈砍铠甲的脆响、长枪刺入肉体的闷响、士兵的惨叫、战马的悲鸣,瞬间搅成一团。
尉迟恭调转马头,从后掩杀。黑脸将军手持马槊,直冲中军而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高雅贤被亲兵护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狼狈逃回东岸。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夏军先锋折损过半,丢下两千多具尸体,仓皇退去。唐军大获全胜,还缴获了百余匹战马与粮草。
残阳把汜水染成血色的时候,风中都有血腥味,唐军收兵回关。
尉迟恭提着一员偏将的首级,大步走进帐中,声震屋瓦:“殿下!首战告捷!夏军不堪一击!末将请命,明日再出关,直捣他大营!”
帐内众将脸上都带着喜色。
唯有李世民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没说话。
他肩头还沾着未拍落的血点,披风下摆被划开一道口子,是方才冲阵时被流矢擦过的。胜利来得不算意外,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都觉得赢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语气很淡。
众将一愣,笑意渐渐收了。
“这五千人,只是先锋。” 李世民走到帐门口,望着关外渐沉的暮色,“窦建德的十万主力,就在三十里外。今天这一仗,我们赢的是骄兵,是轻敌。等他主力到了,摆开阵势,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们只有三千五百人。守,守不了多久;冲,冲不散十万大军。洛阳还围着,长安在等着。我们拖不起,也输不起。”
帐内鸦雀无声。
方才的喜悦像被风刮走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力。
房玄龄走上前,轻声道:“殿下,那接下来……”
“等。”
李世民吐出一个字。
“等窦建德主力到了,等他轻敌、等他松懈、等他露出破绽。”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夜色里,指尖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那里贴着长孙令仪那封八个字的密信,薄薄一片,却重逾千斤。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帐外,刁斗声一声接一声,敲在深秋的寒夜里。虎牢关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中原的咽喉上。关内是三千五百玄甲军,关外是十万夏军,再往西,是暗流汹涌的长安。
李世民站在帐口,望着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今天这一仗,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生死局,还在后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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