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琴死在周三凌晨三点十七分。
死亡原因是心脏衰竭,享年六十八岁。
这个年纪在2147年已经不算长寿,但也不能算早逝。按照现在的医疗水平,如果她愿意接受器官替换和基因修复,至少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可她没有。
她在最后一次治疗评估的时候说,自己活够了。
这句话是她女儿顾宁转述的。
顾宁三十一岁,在一家生物工程公司做项目主管。她没有请假太久,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就回到了公司,只是在上午十一点左右,来到民生基因档案中心。
林野见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死亡证明和一份申请表。
“请问是办理遗传档案注销吗?”
顾宁摇头。
“我想申请恢复。”
林野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材料。
“恢复什么?”
“情绪评估。”
林野没听明白。
顾宁把申请表推到他面前。
“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发现自己没有悲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林野低头看着申请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说……没有明显的悲伤反应?”
“不是明显不明显。”
顾宁抬起头。
“是完全没有。”
办公室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外一闪而过。
林野没有马上说话。
顾宁继续说道:“她昨天火化的。我负责联系殡仪馆,整理遗物,通知亲戚,把房子里的东西分类。我知道应该难过,也知道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甚至觉得这些事情很麻烦。”
林野翻开她的个人健康记录。
顾宁的基因档案很干净。
三年前做过一次情绪稳定微调。
轻度。
风险评级:低。
术后评估:优秀。
没有异常。
“你以前做过情绪微调?”
“嗯。”
“什么时候?”
“二十八岁。”
“为什么?”
顾宁想了想。
“工作压力大。”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每天加班,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又要开会。我父亲刚好去世不久,我母亲身体也不好。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做完以后呢?”
“很好。”
“具体一点?”
“不会失眠了,遇到事情也不会乱想。以前我会因为别人一句话难受很久,现在不会。项目失败了,我也不会觉得天塌下来。有人离职,我不会舍不得。和男朋友分手,我第二天就能正常上班。”
顾宁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有一点轻松。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手术很好。”
林野看着她。
“那为什么现在想恢复?”
顾宁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妈妈死了。”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
“昨天火化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推进去。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下午还有一个项目会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甚至觉得,火化炉的时间安排得不太合理。”
林野没有说话。
顾宁突然问:“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记得她。”
“记得?”
“嗯。”
顾宁点头。
“我记得她小时候怎么抱我,记得她做饭不好吃,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她偷偷给我塞钱,也记得她后来生病,每次疼得睡不着,还要装作没事。”
她说得很详细。
详细到林野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女人的一生。
可她的声音始终没有变化。
没有哽咽,没有停顿,也没有眼泪。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她说,“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难过。”
林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调出情绪微调的术后说明。
上面的专业术语很多。
其中有一条写得很清楚。
【降低过度负面情绪反应,不影响基础认知与社会功能。】
社会功能正常。
认知正常。
睡眠正常。
工作正常。
没有任何一项指标能够证明顾宁出了问题。
林野把屏幕转过去。
“按照你的档案,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顾宁看了一眼。
“我知道。”
“如果你想重新评估,我可以帮你提交申请。”
“能恢复吗?”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理论上可以。”
顾宁抬头。
“理论上?”
“需要重新做检测,确认具体影响范围。”
“如果我恢复了呢?”
“可能会重新出现情绪波动。”
“包括痛苦?”
“包括。”
“悲伤?”
“包括。”
顾宁看着他。
“那我想恢复。”
林野有些意外。
“你确定?”
“确定。”
她把那份申请表往前推了一点。
“我想知道,我妈妈死了以后,我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
申请提交以后,顾宁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椅子上,问林野:“你做过情绪微调吗?”
“没有。”
“为什么?”
林野想起了第二章那个孩子。
又想起昨天晚上终端里跳出来的那条提醒。
稳定,是对自己负责。
他摇摇头。
“不需要。”
顾宁笑了一下。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来,把透明文件袋重新夹在手臂下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林先生。”
“嗯?”
“如果以后我真的恢复了……”
她想了一会儿。
“我可能会后悔。”
林野看着她。
“后悔什么?”
顾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但至少那个时候,我应该还能后悔。”
说完,她走了。
林野坐在原地,过了很久都没有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顾宁的申请被系统退回。
理由很简单。
【无医学必要。】
林野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重新打开申请。
下面还有一条备注。
【当前情绪状态稳定,不建议进行逆向调整。】
他把页面关掉。
下班以后,林野第一次去了顾宁母亲的住处。
不是因为工作要求。
而是顾宁申请材料里留下了一个地址,他想去看看。
小区很旧,和市中心那些重新规划过的住宅不同,这里还保留着二十一世纪末的建筑样式。楼道里没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墙角甚至还能看见几处修补过的痕迹。
顾宁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屋子里很整齐。
太整齐了。
桌上的杯子摆成一条直线,药盒已经按照日期重新分类,冰箱里的东西也被贴好了标签。
林野问:“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顾宁说:“我不喜欢乱。”
林野没有再问。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陈素琴还很年轻,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一只红色气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应该就是顾宁。
林野看着照片。
“这是你小时候?”
“嗯。”
“你妈妈拍的?”
“应该是。”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顾宁站在旁边。
她看着照片,想了一会儿。
“很吵。”
林野笑了一下。
“很吵?”
“喜欢唠叨。做饭也不好吃,尤其是鱼,总是烧得很老。我小时候不吃,她还非要逼着我吃。”
“后来呢?”
“后来她生病了,就不怎么说话了。”
顾宁伸手摸了一下照片上的女人。
动作很轻。
林野本来以为她终于会哭。
可没有。
她只是把照片拿下来,擦掉玻璃上的一点灰尘,又重新挂了回去。
“她以前最喜欢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能看到夕阳。”
顾宁指了指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慢慢暗下来,远处的楼群被晚霞染上一层很淡的红。
“现在看不到了。”
她说。
林野站到窗边。
确实看不到。
新建的高楼挡住了大半片天空,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顾宁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林野摇头。
“没有。”
“可我觉得自己挺奇怪的。”
她看着窗外。
“以前我总觉得,情绪是个很麻烦的东西。难过的时候会影响工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失去判断,害怕的时候会做错决定。后来我把这些东西都调低了,生活确实轻松很多。”
她笑了笑。
“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一旦没有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
林野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
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顾宁拿起桌上的一个旧杯子,放在嘴边,却没有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妈以前总说,等我老了,她还要照顾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烦。”
停了几秒。
“现在觉得……也挺烦的。”
林野看着她。
顾宁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容有些勉强。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话说完,她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只有一滴。
顾宁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脸。
然后看着手指上的泪水,像第一次认识这种东西。
林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顾宁又哭了一次。
这次没有那么安静。
她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却没有说一句话。
林野转过身,看向窗外。
城市依旧亮着。
每一栋楼都干净、明亮、安静。
没有人争吵。
没有人失控。
没有人因为悲伤而停下脚步。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似乎一直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活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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