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野刚进档案中心,就发现自己的工作终端被重新授权了。
权限等级没变,能查的东西也没少,但昨晚那份陈素琴的档案已经找不到了。林野又查了一遍顾宁的申请记录,这一次倒还在,只是审核结果被改成了“本人自愿撤回”。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顾宁昨天明明亲口告诉他,她不会撤回。
“看什么呢?”
赵诚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到桌上。
林野侧过身,“你昨天动过陈素琴的档案?”
“陈素琴是谁?”
“顾宁的母亲。”
赵诚想了一会儿,摇头。“不记得。”
林野打开顾宁的申请记录给他看。“这个。”
赵诚扫了一眼,“她不是自己撤回了吗?”
“你怎么知道?”
“系统显示的。”
“昨天还不是这个状态。”
赵诚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系统改了就改了呗,可能她后来想通了。”
“她没想通。”
“你怎么知道?”
林野没回答。
赵诚也没追问,端起咖啡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件事如果放在以前,林野大概不会继续查。档案中心每天处理的资料数以万计,偶尔出现数据同步错误并不奇怪。可昨天那条人工覆盖的记录一直让他不舒服。
他重新调出后台日志。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查顾宁,而是把昨天所有发生过人工修改的档案全部筛了出来。
总共三百二十七份。
其中两百多份是正常的身份资料更新,剩下的一百零几份都涉及基因信息。
林野一份一份往下看。
没有明显问题。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把时间范围缩小到凌晨一点到五点,又把条件改成“原始基因数据修改”。
屏幕上只剩下十七份。
林野坐直了身体。
民生基因档案中心保存的是所有公民的基础基因资料,普通工作人员只能修改医疗备案和近期检测数据,涉及原始基因的资料一旦建立,原则上不能删除,也不能覆盖。
因为那相当于修改一个人的出生证明。
他打开第一份。
一个男人,四十二岁,去年因肺部疾病做过基因修复。
第二份,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遗传性心脏病患者。
第三份,一个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婴儿。
第四份……
林野的手停了下来。
这些人的身份、年龄和职业没有任何规律,可所有档案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原始基因数据被人为替换过。
不是修改。
是替换。
而且替换后的数据和原始数据之间,没有任何操作记录。
林野把其中一份下载到个人缓存区,又查了一遍权限。
没有授权人。
没有申请单。
甚至没有系统生成的任务编号。
就像这些修改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开始有点明白顾宁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了。
有些东西没了以后,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
上午十点,中心召开例行会议。
负责人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多分钟,内容还是那些老话,无非是数据安全、个人隐私和服务质量。会议快结束时,他忽然提到一件事。
“最近有个别员工对基因档案调整存在疑问,这很正常。不过我要提醒大家,我们现在执行的是最新版《基因数据管理规范》,部分历史数据正在进行统一清理和优化。大家如果发现旧数据和新数据不一致,不要擅自处理,更不要私下保存。”
林野抬起头。
负责人刚好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秒。
很快就移开了。
散会以后,林野没有回工位,而是去了资料室。
这里存着过去几十年的纸质档案,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进来。大部分资料都被数字化了,只有少数涉及医疗纠纷或者基因研究历史的文件还保留着原件。
林野想找的是十几年前的档案管理制度。
他记得很清楚,原始基因样本一旦入库,必须保留完整备份,任何机构都没有权限擅自删除。
可他翻了半个小时,只找到一份残缺的旧文件。
中间少了整整七页。
林野拿着文件站在架子前,心里越来越沉。
有人不是最近才开始动这些东西。
至少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正准备把文件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野转过头,看见赵诚站在门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以前的基因样本管理记录。”
赵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查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害死猫。”
林野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
赵诚没笑。
“林野,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该查的东西。”
“那什么是我该查的?”
赵诚沉默片刻,说:“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如果我的工作就是发现有人在改档案呢?”
赵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微,但林野看见了。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同情。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突然意识到,赵诚可能知道些什么。
下午,林野开始查那些被修改过的档案对应的人员信息。
十七个人里,有五个已经死亡,四个已经搬离原居住地,三个办理过长期休眠医疗,剩下五个人仍然生活在本地。
他先联系了其中一个。
电话接通以后,对方是个女人。
“您好,请问是林先生吗?”
“是。”
“有什么事?”
“我们这边发现您的早期基因档案需要重新确认,想请您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确认过了。”
“什么时候?”
“去年。”
“谁给你做的?”
“创生集团。”
林野握紧了终端。
“他们为什么要检查你的原始基因?”
女人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签过什么特殊协议?”
“没有。”
“有没有抽过血?”
“有。”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
“之后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女人说:“林先生,我现在还有事。”
电话断了。
林野再打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他盯着终端看了几秒,重新打开那十七份档案。
其中六个人都曾经接受过创生集团的基因检测。
林野继续往下查。
更多的资料跳了出来。
过去三年里,中心一共有四千八百多人接受过所谓的“公益基因优化评估”。
这些人不需要支付费用,只要完成一次基因检测,就能获得免费的健康评估和微调建议。
宣传上说,这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最新的基因技术。
林野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宣传。
现在再看,却觉得有些刺眼。
他把四千八百多人的名单导出来,和昨晚那十七份档案进行比对。
很快,一条规律出现了。
那十七个人全部参加过公益项目。
而且他们都有完整的原始基因样本。
林野继续往下查,突然发现其中三个人的状态栏出现了同样的标记。
【项目退出。】
他点开其中一人的详细资料。
项目退出时间:两年前。
退出原因:个人原因。
当前状态:无法联系。
第二个人也是。
第三个人同样如此。
林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档案会被改掉。
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人的存在擦干净。
先删除实验记录,再修改原始基因数据,最后把人从项目名单里变成一个普通的“退出者”。
只要没有人追查,过不了几年,连他们自己都很难证明曾经发生过什么。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林野低头看去,是一条内部通知。
【您的账户存在异常访问行为。】
【请于今日17:30前接受安全审查。】
他看了一眼时间。
17:12。
只剩十八分钟。
林野没有去安全审查室。
他把电脑里的资料全部关闭,拿上外套,直接离开了档案中心。
刚走出大门,身后的玻璃门便自动锁死。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门内,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在查几份异常档案了。
有人开始注意他了。
而且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得多。
晚上八点,林野回到家,打开电脑。
白天保存下来的十七份资料全部还在。
他松了口气。
可当他打开第一份档案时,屏幕突然黑了。
几秒后,一行红色文字出现在中央。
【无权限访问。】
林野重新输入密码。
还是一样。
他又打开第二份。
同样。
第三份。
还是一样。
十七份档案全部被锁死。
林野靠在椅背上,盯着黑色屏幕。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条陌生消息。
没有发送人,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还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今晚十一点,去旧七区。】
下面是一串坐标。
林野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外套,关掉电脑。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