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七区在城西。
二十多年前，那片地方还是一座大型医疗产业园。后来城市进行改造，新一代医疗中心全部搬到了东区，旧建筑陆续废弃，只剩少量仓储设施还在使用。林野对那里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跟母亲去过附近一次。那时候他刚做完第一次基因修复，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母亲带着他坐在车里，从一栋灰色的大楼旁边经过。
现在，那栋楼应该还在。
十一点差五分，林野的车停在七区外围。
夜里的旧七区和城区完全不同，没有广告屏，也没有巡逻机器人。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灯已经坏了，远处那些废弃建筑黑压压连成一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终端上的坐标停在一栋旧楼后面。
林野下车后看了一眼四周。
没人。
他沿着围墙往里走，走到坐标位置时，发现墙角有一道没锁严实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地上积着水，踩上去能听见很轻的响声。
林野没有立刻进去。
那条陌生信息来得太巧了。
有人知道他在查档案，也知道他没有去接受安全审查。对方既然能直接联系他，就说明一直在盯着他。可如果这是陷阱，对方又没必要把地点选在这里。
林野站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栋半地下建筑。
入口的门牌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第七实验……
后面的字没了。
林野试着推门，没推动。
门锁早就没电了，但门旁边还留着一块旧式身份识别板。他拿出终端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无网络连接。】
林野皱了皱眉。
这种老式系统早就被淘汰了，现在的身份权限全部接入城市主网。这里居然还是独立运行。
他绕到旁边，在墙角找到一个维修口。盖板已经锈死，林野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撬开。
里面有一排线路。
他看不懂大部分，只能凭着以前学过的一点设备维护知识，把备用电源重新接上。
几分钟后，门旁边的识别板亮了。
屏幕闪了几下。
【身份认证。】
林野把手放上去。
红光从手背扫过。
【身份：林野。】
【所属机构：民生基因档案中心。】
【权限等级：C级。】
下一秒，屏幕突然卡住。
林野的手没有收回来。
几秒后，上面又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历史关联权限。】
他愣了一下。
什么叫历史关联权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识别板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林野站在门口没动。
里面黑得厉害，一股很重的灰尘味扑了出来。他打开终端照明，沿着走廊往里走。
墙上原本贴着不少标识，大部分已经掉色。
有些门还关着，有些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撬开过。地上散着碎裂的培养皿和一些已经无法使用的医疗设备，很多东西上面都落了一层厚灰，看得出来，这地方已经废弃很久了。
走廊最里面有一间控制室。
门是开的。
里面还有电。
林野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台旧式主控终端。
屏幕居然亮着。
林野走近，输入自己的身份编号。
失败。
他又试了档案中心的内部权限。
还是失败。
正准备放弃时，屏幕忽然自己跳了一下。
一串乱码从上面闪过去。
接着，一个文件目录自动弹了出来。
林野盯着屏幕，后背慢慢绷紧。
目录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简单。
【ADAM】
他点了进去。
屏幕立刻提示需要二次授权。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密码，而是一串基因序列。
林野看不懂。
他正准备退出，终端右下角忽然亮起一块识别区域。
【请提供关联样本。】
林野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刚才开门时系统给出的提示。
历史关联权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沉默片刻后，林野把手放了上去。
识别板亮起。
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开始一段段变化。
十秒。
二十秒。
林野已经准备把手拿开，系统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样本匹配。】
【关联等级：一级。】
【允许访问部分历史数据。】
林野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的基因为什么会和这里有关？
屏幕已经打开了。
里面不是一个完整的项目文件，而是大量被删除后留下的残缺资料。很多视频无法播放，部分实验记录只剩编号和日期，还有一些人员名单已经被彻底清空。
林野快速往下翻。
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二十二年前。
那时候基因技术刚进入大规模医疗应用阶段。
项目名称一栏最开始写的并不是ADAM。
而是——
【人类稳态适配计划。】
林野继续往下看。
项目初期研究方向很简单，主要是解决基因治疗后的排异问题。可随着资料不断往后，项目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从治疗。
变成优化。
从修复单一疾病基因。
变成调整人体的整体适配能力。
再后来，实验记录里出现了新的词。
【情绪阈值。】
【行为稳定。】
【服从性预测。】
林野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重新看了一遍。
服从性预测。
这个词出现在一项关于儿童基因筛选的早期研究里。
林野往下翻，文件突然卡住了。
屏幕上跳出一份实验日志。
【实验对象：023】
【年龄：9】
【基础病症：L型遗传性免疫缺陷】
【治疗方案：基因修复】
【附加测试：稳态序列兼容性】
【测试结果：不稳定】
【对象表现：拒绝指令，存在强烈自主意识与情绪抵触】
【样本价值：保留】
林野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继续往下看。
下一份。
【实验对象：024】
【年龄：7】
……
再下一份。
【实验对象：031】
【年龄：11】
……
林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继续往下翻。
他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终于，在翻到第三十七份记录时，屏幕上的编号停住了。
【实验对象：037】
【年龄：8】
【基础病症：L型遗传性免疫缺陷】
林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L型遗传性免疫缺陷。
这个病他见过无数次。
因为他小时候得的就是这个。
屏幕上的信息还在。
【治疗方案：基因修复。】
【附加测试：稳态序列兼容性。】
【测试结果：异常中止。】
【原因：监护人终止授权。】
【关联样本：保留。】
林野盯着最后四个字。
样本保留。
他小时候接受治疗的医院，并不在旧七区。
至少他记忆里不是。
母亲从来没提过什么实验项目，也没说过他的治疗和这里有关。
林野往后翻，想找到更多记录。
可文件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页全部变成了黑色。
屏幕中央跳出一条提示。
【访问权限不足。】
林野咬了咬牙，开始搜索自己的名字。
没有结果。
搜索林野的身份编号。
没有结果。
搜索037。
屏幕闪了一下，终于出现一个隐藏目录。
这一次，目录名称不是ADAM。
而是一串被加密的编号。
林野点进去。
里面只有一份视频。
视频时间是二十二年前。
他点击播放。
画面很模糊。
一间白色的实验室出现在屏幕上，里面摆着两张儿童病床。
林野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左边那个孩子。
很瘦。
脸色发白。
手背上插着针管。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是他自己。
八岁的林野。
视频没有声音。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是他母亲。
林野的手指开始发紧。
他从没见过这段录像。
画面里，母亲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争论什么。
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母亲的情绪很激动，不断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把林野从病床上带走。
视频到这里突然停住。
林野立刻重新播放。
第二次。
第三次。
都是一样。
就在他准备关闭视频时，画面最后一秒忽然闪出一行实验记录。
时间很短。
林野几乎是本能地截了下来。
放大以后，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037号样本，不参与后续实验。】
【保留治疗数据及原始序列。】
【转入“亚当”样本库。】
林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治疗数据，被放进了亚当样本库。
他继续搜索“亚当”。
这一次，系统没有再阻止。
主文件终于打开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黑底页面。
最上方是一行已经停用的项目名称。
【完美亚当计划】
下面还有一句项目说明。
【以稳定原始基因谱系为基础，筛选、重构并建立新型人类标准模板。】
林野一字一句看完。
后面还有大量资料。
项目成员名单。
实验数据。
样本来源。
早期实验编号。
可当他点开样本来源时，所有文件突然开始自动删除。
林野愣了一下。
“停下！”
当然没人回答他。
文件一份接一份消失。
他立刻复制最上面的资料，可进度刚走到百分之十三，整个系统就跳出了红色警告。
【检测到非法访问。】
【数据保护程序启动。】
控制室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几秒后，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林野转身就往外跑。
身后的终端已经彻底黑了。
他刚冲进走廊，就听见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有三个。
林野停了一下，立刻转身往另一边跑。
他不知道是谁来了。
但对方显然知道这里有人进入过。
走廊尽头还有一道维修门，林野推开门钻进去。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风检修通道，他顺着通道往前爬，膝盖撞在金属板上也顾不上停。
身后隐约传来声音。
“控制室。”
“有人进来了。”
林野心里一沉。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他加快速度，终于在另一头找到出口。
门外是一片荒废的停车场。
林野翻出去的时候，手掌被铁皮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没回头，直接朝围墙外跑。
一直跑到自己的车旁，他才停下来。
车门刚关上，终端就震了一下。
林野低头。
还是那个没有发送人的号码。
这次只有四个字。
【别再回去。】
林野没有回复。
他把车开出旧七区，直到重新进入主城区，才靠边停下。
窗外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从车身上掠过去。
他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段视频。
八岁的自己。
母亲。
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还有最后那行字。
——转入“亚当”样本库。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伤口。
血已经不流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场病。
这么多年，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比别人幸运一点。
生病。
治疗。
活下来。
仅此而已。
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从自己活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有人留下了他的东西。
不是一份普通的医疗记录。
而是一部分本该只属于他自己的生命。
林野重新打开终端，找到刚才从系统里抢救下来的文件。
复制失败了。
大部分内容已经损坏。
只剩下一张没有被完全删除的图片。
图片很模糊，像是一张实验项目的旧照片。
照片中央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林野放大，再放大。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终于露出了半张脸。
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神情平静。
林野不认识他。
但照片下方还留着名字。
项目负责人：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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