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二天没有去上班。
准确地说,他已经去不了了。
早上七点四十,他刚走到档案中心门口,闸机便亮起了红灯。过去熟悉的识别提示没有出现,只剩下一行冷冰冰的字。
【当前账户暂停使用,请联系安全部门。】
林野站在闸机前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没有争吵,也没有找人理论。他很清楚,从昨晚进入旧七区开始,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回到车里,把那张从实验室拍下来的照片调了出来。
苏珩。
这个名字在公开数据库里并不难查。
林野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他的资料。
基因工程领域专家,创生集团早期核心研究人员,曾主持多项重大基因治疗项目。二十年前,因为一项突破性的基因修复技术获得国际医学奖。后来逐渐淡出公众视野,现任创生集团首席科学顾问。
履历干净得近乎找不到任何污点。
林野看完之后,反而更不舒服。
一个人如果真的做过那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在所有公开记录里都留下这么完美的痕迹。
除非有人替他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擦掉了。
他没有继续查苏珩,而是打开了自己昨晚保存下来的那十七份档案。
其中十五份已经彻底损坏,只剩两个还能读取。
一个叫周明,三十八岁。
另一个叫许静,二十九岁。
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参加过创生集团的公益基因优化项目。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给周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谁?”
男人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刚睡醒。
“周明吗?我是民生基因档案中心的林野。”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事?”
“想跟你确认一下,两年前你是不是参加过创生集团的基因优化评估?”
周明沉默片刻。
“参加过。”
“后来有没有接受基因微调?”
“有。”
“你现在还记得具体做了什么吗?”
“记得。”
“能不能见面聊?”
对方没有马上答应。
林野补了一句:“不是官方调查,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已经不是官方的人了吧?”
林野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
“他们昨晚联系过我。”
林野坐直了身体。
“谁?”
周明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如果你真想知道,就来南城旧码头。一个小时后,我在那里等你。”
电话挂断。
林野立刻开车过去。
南城旧码头早就停止货运了,只剩几家小餐馆和修船铺还在营业。周明坐在其中一家店的角落里,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比林野想象中年轻。
三十八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眼袋很重,头发也有些稀疏。
“林先生?”
“叫我林野就行。”
周明点点头。
“坐。”
林野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东西,周明摇头。
“他不喝东西。”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周明没回答,反而问:“你查过自己的档案了吗?”
“查过。”
“知道037?”
林野的表情变了。
周明看见他的反应,像是确认了什么。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037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林野身体微微前倾。
“你接受过微调之后,发生过什么?”
周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年没什么感觉。”
“第二年开始,我发现自己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很容易发火。”
周明笑了笑。
“我老婆说我脾气特别臭,孩子小时候不听话,我能气半天。后来做完微调以后,这些都没了。”
“这是好事。”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明抬起头。
“直到我妈死了。”
林野没有说话。
“去年十二月,我妈脑梗,没抢救过来。医生通知我的时候,我人在公司,接完电话,我就去了医院。”
周明说得很平静。
“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然后呢?”
“然后我签字,处理后事,通知亲戚,选墓地。该做的都做了。”
“你很难过?”
“我不知道。”
周明看着他。
“我只是知道,我妈死了。”
林野皱眉。
“你没有哭?”
“没有。”
“悲伤呢?”
“没有。”
周明沉默了很久。
“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可后来我回到家,看到她以前用过的杯子,突然想不起她喝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以前我嫌她烦,嫌她总管我。她每次来我家,我都嫌她话多。可她死了以后,我发现那些东西全没了。”
“不是忘了她。”
“是我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舍不得她。”
林野看着他,心里一沉。
这和陈素琴女儿的情况太像了。
周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林野面前。
“这是我做微调之前签的协议。”
林野接过来看。
协议内容很普通,大部分都是风险告知和授权条款。
但最后一页有一项。
【情绪稳定性优化。】
林野抬头。
“你当时知道这个?”
“不知道。”
“协议里写了。”
“我看过,但我没理解。”
周明苦笑。
“那时候谁会觉得‘情绪稳定’有什么问题?公司告诉我可以减少焦虑、降低压力,还能改善睡眠。我又不想天天因为一点破事跟人吵架,当然愿意。”
林野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人强迫他们。
甚至从头到尾,他们都是自己签的字。
“你现在后悔吗?”
周明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如果重新给你一次选择呢?”
“我不会签。”
林野把协议收起来。
“为什么?”
周明看向窗外。
“因为我现在才发现,一个人如果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那他以前做过的选择,到底还算不算自己的?”
这句话让林野沉默了很久。
离开码头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另一处地址。
许静。
这个女人住在城市北边,三十二岁,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项目主管。
林野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开会。
整场会议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没有人迟到,没有人争论,也没有人打断别人说话。
所有人都按照流程发言,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效率高得惊人。
会议结束以后,许静收拾好桌上的资料,才走到林野面前。
“找我?”
“嗯。”
“关于基因优化?”
“是。”
她点头。
“那你问吧。”
林野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什么时候做的微调。
有没有副作用。
睡眠有没有变化。
身体有没有异常。
许静全部回答得很快。
“都很好。”
“情绪呢?”
“也很好。”
“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
许静停了一下。
“当然。”
“哪里不一样?”
“我比以前更稳定。”
“除了稳定?”
“更专注,更理性,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影响工作。”
林野问:“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当然。”
她看着林野。
“难道不是吗?”
林野没有回答。
许静却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变得不像人了?”
林野一怔。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她收起笑容。
“最近很多人来问我同样的问题。”
“谁?”
“我不知道。”
许静拿起桌上的水杯。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很害怕。”
“怕什么?”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
“怕我们恢复以前的样子。”
林野心里一震。
可许静下一句话,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我不怕。”
她抬起头。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以前我每天都在焦虑,怕工作做不好,怕别人不喜欢我,怕自己选错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也不会因为失去谁而崩溃。”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性,我宁愿不要。”
林野从她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周明想找回失去的情绪。
许静却认为那些情绪本来就是负担。
他们都没有被谁强迫。
一个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一个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什么。
林野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情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有人在暗中改造人类。
而是很多人根本不觉得自己被改造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走访了三十六个人。
结果越来越接近。
接受过同类基因微调的人,大多表现出极强的自律能力,情绪波动明显降低,面对压力时异常冷静。他们不容易愤怒,也很少焦虑,做决定的速度更快,对风险的容忍度却更低。
但与此同时,他们对亲密关系的依赖也在下降。
有人不再恋爱。
有人主动结束婚姻。
有人在父母去世后表现得异常平静。
还有人告诉林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喜欢过任何东西。
最开始,林野把这些记录全部归类为个体差异。
直到他把三十六份资料放在一起。
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个体差异,正在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晚上十一点,林野坐在出租屋里,把所有数据输入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张趋势图。
情绪波动下降。
冲动行为下降。
共情反应下降。
依赖性下降。
而服从社会规则的意愿,却在持续上升。
林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旧七区里那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情绪阈值。
行为稳定。
服从性预测。
它们从来不是三个独立的研究方向。
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更容易被控制的人。
林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打开了自己的个人档案。
页面最底部,有一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隐藏数据。
【原始样本编号:037。】
【状态:保留。】
【当前匹配度:99.7%。】
林野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99.7%。
这意味着二十二年前的那次治疗,也许根本没有结束。
他只是一直不知道而已。
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那行数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系统提示。
【建议停止无授权调查。】
林野没有动。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现在才让我停?”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几乎所有人都睡得很好。
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绝症。
每个人都比过去更健康、更理性,也更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人类用了一个世纪换来的盛世。
可林野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安静得有些过分。
像一个人。
活着。
却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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