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连续几天没有再收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他也没有再回档案中心。准确地说,是没有人允许他回去。账户被冻结以后,他原来的工作终端已经无法登陆,连以前经手过的资料也全部被收回。好在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重要的数据从来不会只放一个地方。只是现在那些数据已经不再属于工作,而成了他手里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疯掉的东西。
他把三十六个人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自己查到的异常档案全部放在一起。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林野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人没有死。
也没有失踪。
他们只是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更稳定,更理智,更能承受压力,也更容易接受安排。
可这种变化到底是不是基因微调造成的,目前还没有任何公开机构愿意承认。
林野需要一个真正懂这项技术的人。
他想到一个名字。
周正明。
以前民生基因疾控系统的高级专员,退休以后几乎不再接受采访。林野刚进档案中心的时候,曾经见过他的名字。当年几次大型基因治疗事故的善后工作,都是这个人负责的。
有人说他是基因技术最早的一批监管者。
也有人说,他退休以后和整个行业闹翻了。
林野查了两天,才找到他的住址。
城南,一栋已经有些年头的住宅楼。
下午三点,林野按响门铃。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里面,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
“林野。”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
林野又说:“以前在民生基因档案中心工作。”
老人看了他几秒,准备关门。
林野赶紧伸手挡住。
“周老师,我想问你一件关于基因微调的事情。”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进来吧。”
屋子里很旧。
没有智能管家,没有自动清洁设备,连墙上的钟都是很多年前的机械款。桌上摆着几本已经泛黄的书,窗台上放着一个缺了一角的搪瓷杯。
林野坐下以后,老人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叫周启山。”
“档案里显示的是周正明。”
“那是工作名字。”
老人坐到对面。
“周启山才是我的名字。”
林野没追问为什么。
他打开终端,把三十六份资料调出来。
“你看看这些。”
周启山戴上老花镜,接过终端。
最开始,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七份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第十五份,他把终端放到桌上。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档案中心。”
“谁给你的?”
“我自己查的。”
老人看着他。
“你现在还在那里?”
“没有。”
周启山没有问原因。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看来你已经查到不该查的地方了。”
林野没有否认。
“周老师,你知道这些人在发生什么吗?”
“知道一点。”
“这是基因微调造成的吗?”
周启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走到书柜旁,从最下面抽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很薄,表面落满了灰。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是一叠纸质报告。
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标题却还能看清。
《基因治疗临床伦理原则》
林野翻了两页。
内容并不复杂。
治疗疾病。
修复缺陷。
降低遗传风险。
所有研究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不能为了所谓的“更优秀”,主动改变一个人的基本人格和情绪结构。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
周启山说。
“那时候我们刚开始真正掌握基因编辑技术,所有人都很兴奋。很多人认为只要技术足够成熟,人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后来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有人踩过坑。”
老人坐回椅子。
“而且不止一次。”
他翻开其中一份报告。
“最早的时候,很多实验都是从治疗开始的。有人得病,就修病变基因。有人天生缺陷,就补缺陷基因。成功率越来越高,死亡率越来越低。那几年是整个行业最辉煌的时候。”
“可后来,有人提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我们能修掉不好的基因,为什么不能把那些不够好的东西也一起修掉?”
林野没有说话。
周启山继续道:“胆小能不能改?冲动能不能改?焦虑能不能改?悲观能不能改?甚至一个人的懒惰、依赖、嫉妒,是不是也能通过基因调整变得更好?”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什么都可以。”
老人看着他。
“可人不是一台坏掉的机器。”
林野低头看着桌上的报告。
“后来有人真的做了?”
“当然。”
周启山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人类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比前人聪明。”
他从盒子里拿出另一份报告。
“这是第一次情绪稳态实验。”
林野接过来。
报告里的实验对象只有六个人。
四男两女,年龄从二十岁到四十六岁。
实验目的很简单。
降低焦虑反应。
结果也很漂亮。
六个人的焦虑水平全部下降,睡眠质量改善,工作效率提升,甚至连长期抑郁患者都表现出了明显好转。
“看起来很好。”
“是。”
周启山说。
“前三个月,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第四个月,其中一个实验对象的妻子提出离婚。”
林野抬头。
“为什么?”
“她丈夫说自己已经不爱她了。”
林野一怔。
“实验人员认为这是心理适应问题,继续观察。”
“半年后,另外两个人主动结束婚姻。”
“还有一个人辞掉了工作。”
“为什么?”
“他说自己突然发现,那些事情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林野看着报告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一句结论。
【情绪稳定程度显著提升,但部分高级情感反应出现不可逆下降。】
他问:“后来实验停了吗?”
“停了。”
“为什么现在又开始了?”
周启山看着他。
“因为二十年前停下来的实验,到了二十年后,换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林野没有再问。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基因优化。
健康升级。
稳态人生。
以前那些不能公开说的话,现在全都换了一层包装。
周启山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野,你知道基因技术真正危险的地方是什么吗?”
“失控?”
“不。”
“死亡?”
“也不是。”
老人摇摇头。
“最危险的是,它能让一个人觉得自己失去某样东西以后,反而变得更好了。”
林野愣住。
周启山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如果一个人做完手术以后不再痛苦,他会感谢医生。如果他不再焦虑,他会感谢医生。如果他不再因为失恋而难过,他还是会感谢医生。”
“可如果有一天,他连爱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了呢?”
“他可能都不会觉得这是损失。”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孩子在笑。
声音很远,却很清楚。
林野突然想起许静。
那个女人说过一句话。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性,我宁愿不要。”
那一刻,林野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真正可怕的东西。
不是有人拿枪逼着他们改变。
而是有人让他们主动觉得,改变自己才是正确的。
周启山把那些报告重新收进盒子。
“你还查到什么?”
林野沉默了一下,把037号的资料调出来。
“这个。”
老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旧七区。”
周启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进去过?”
“嗯。”
“谁带你进去的?”
“没有人。”
周启山盯着林野。
“那地方早就不该有电了。”
“可是里面有。”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来他们把那里重新启用了。”
林野心里一沉。
“你知道亚当计划?”
周启山没有回答。
林野又问了一遍。
“周老师,你知道完美亚当计划吗?”
老人背对着他。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
“知道。”
“那是什么?”
“一个当年本来应该被彻底销毁的项目。”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没有销毁?”
周启山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夕阳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头白发照得有些发亮。
“因为有人认为,人类不应该满足于治病。”
“他们想治的,是人本身。”
林野站起身。
“苏珩是不是其中的人?”
老人回头。
这一次,他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了。
“你已经见过他的名字了?”
“见过。”
周启山闭上眼睛,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苏珩不是坏人。”
这句话让林野有些意外。
“至少一开始不是。”
老人坐回桌边。
“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研究员之一,也是最相信基因技术能够改变人类命运的人。”
“那他后来为什么会做这些?”
“因为他见过太多病人。”
周启山看着林野。
“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在看别人死,有一天,他可能会开始觉得,死亡本身才是最大的错误。”
林野没有再说话。
周启山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地址。
“去这里。”
林野接过纸条。
“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的基因疾控档案库。”
“那里还有东西?”
“应该有。”
周启山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想查下去,先去看看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人抬起头。
“以后别再用你的工作终端查任何东西。”
“为什么?”
周启山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从你打开037号档案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林野拿着地址离开。
走到楼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窗户。
周启山没有送他。
林野也没有再上去。
他坐进车里,把纸条放在方向盘旁边。
发动机响起。
车子刚开出去不到一百米,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号码。
只有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不要相信周启山。】
林野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
他回头看向那栋老楼。
窗户里,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
周启山。
老人隔着玻璃看着他。
没有挥手。
也没有任何动作。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次只有一句话。
【他当年参与过037号实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