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山那句话,林野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不要相信周启山。
——他当年参与过037号实验。
林野坐在车里,车窗外已经开始下雨。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被自动雨刷一遍遍推开,城市的灯光跟着水痕变得模糊。
他没有立刻回家。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条匿名消息还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了座椅上。
如果是真的,周启山为什么要告诉他037号?
如果是假的,对方又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更麻烦的是,林野现在没有第三个可以相信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却又浮现出那个旧实验室。
023号。
037号。
还有那张二十二年前的实验影像。
八岁的自己坐在病床上,手腕上贴着输液贴,母亲站在玻璃外面和一个男人争执。
那张脸,他没看清。
可他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
很生气。
也很害怕。
以前林野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在面对疾病时的争执。
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周启山给他的那个地址。
旧基因疾病防控档案馆已经不再使用。
它在城市北面的老城区,旁边就是二十多年前拆迁失败的一片住宅区。这里没有智能路牌,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剩下的灯一亮一灭,像是随时会彻底熄掉。
林野站在门口,看了眼手里的地址。
没错。
就是这里。
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还冷。
不是空调的冷,而是那种长期没人活动之后留下来的冷清。
大厅里还挂着旧时代的宣传牌。
遗传疾病筛查,人人平等。
下面是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技术的意义,是让人活得更像自己。
林野站在那块牌子下面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如今的人类,似乎已经不太需要这句话了。
他们追求的不是“像自己”。
而是成为一个更稳定、更理性、更不会出问题的人。
档案馆的数据库还没有完全拆除。
林野用了两个小时,才从一堆废弃服务器里找到二十年前的原始目录。
目录很乱。
当年的档案没有现在这么完善,很多实验记录甚至还是人工扫描后上传的。
他先查037。
没有。
再查自己的姓名。
依然没有。
最后,他换了一个思路。
查二十二年前所有接受L型遗传免疫缺陷治疗的人。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名单。
林野一行一行往下看。
直到一个名字出现。
林野,男,八岁。
治疗状态:完成。
治疗结果:成功。
原始序列:保留。
实验记录:权限不足。
他盯着最后四个字。
权限不足。
明明是一个已经完成治疗二十二年的普通人,却在最早的医疗档案里留下了一个权限不足。
林野没有继续往下点。
他知道,自己的权限已经被人为限制过一次。
再往里查,风险只会更大。
于是他开始查其他人。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过去二十多年里,接受过同类治疗的人很多。
但其中有一小部分人的原始基因样本状态与其他人不同。
他们的治疗记录很完整。
后续医疗记录却突然中断。
不是死亡。
不是迁移。
也不是资料丢失。
而是统一标注:
样本转交。
林野皱起眉头。
他继续往下翻。
023。
037。
041。
052。
067。
……
这些人没有明显的共同疾病。
年龄不同,家庭背景不同,生活地区也不同。
唯一相似的是,他们的基因治疗结果都非常好。
比正常人更稳定。
而且,他们的原始基因序列没有明显缺陷。
林野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意味着一件事。
创生集团需要的,可能从来都不是病人的基因。
他们需要的是那些经过疾病筛选之后,仍然保留完整遗传结构的人。
换句话说——
他们需要的是“正常人”。
林野继续查。
一个隐藏在旧数据库深处的表格终于被翻了出来。
表格名称只有四个字。
样本适配评估。
第一项:遗传稳定性。
第二项:细胞修复能力。
第三项:环境适应性。
第四项:神经系统耐受性。
第五项:情绪波动范围。
第六项:行为预测稳定度。
林野看到第五项时,手停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医学筛查。
至少,不只是。
这些人正在被按照“未来人类模板”的标准进行筛选。
屏幕右侧有一列评级。
A。
A+。
S。
S+。
而那些被标记为S+的人,后面全部写着同一个去向。
创生集团,内部研究部门。
林野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周启山说过的话。
“完美亚当不是一个简单的医疗项目。”
现在看来,他说得还不够准确。
那根本不是一个项目。
更像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筛选。
从孩子出生开始,从一次疾病治疗开始,从每一份看似正常的医疗档案开始。
他们一直在找人。
找一群足够“稳定”的人。
然后从他们身上取走某些东西。
林野将名单全部复制下来。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显示的二十七条记录,瞬间少了六条。
他愣住。
刷新。
没有。
再刷新。
依然没有。
林野靠近屏幕,调出后台日志。
系统显示:
数据访问:11:43:08。
访问来源:
未知。
他心里一沉。
有人知道他来了。
林野没有继续操作,立刻拔掉终端接口。
离开档案馆前,他把已经复制下来的资料分成三份。
一份存在本地设备。
一份加密上传。
还有一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周启山。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那块褪色的宣传牌。
技术的意义,是让人活得更像自己。
林野突然觉得这句话其实没有错。
错的是后来的人。
他们开始替别人决定,什么才叫“自己”。
……
下午三点,他收到一封邮件。
没有标题。
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附件。
林野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旧名单。
与他在档案馆找到的名单不同。
这份名单只有十二个人。
其中十一个名字已经被划掉。
最后一个没有。
037号。
林野盯着那个编号,呼吸慢慢变沉。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原始样本完整度:99.7%。
适配等级:S+。
当前状态:持续观察。
最后一项,是一串时间记录。
从二十二年前开始。
直到昨天。
林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也就是说——
从他八岁接受治疗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有人在观察他。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疾病治好的人。
可在另一些人的记录里,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实验室。
窗外的城市依旧很安静。
街上的人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回家。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份属于他们的原始基因档案,可能已经被保存了二十多年。
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是被治好了。
还是被选中了。
林野关掉邮件。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周启山。
电话接通后,那边沉默了两秒。
“查到了?”
林野没有回答。
周启山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看到样本名单了?”
“你知道有这些人。”
“知道。”
“也知道037?”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来。
很久以后,周启山才说:
“林野,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野握紧手机。
“什么?”
周启山的声音很低。
“037号样本,当年不是他们选中的。”
“是我送进去的。”
电话挂断。
林野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而桌上的那份名单里,037号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新的状态。
观察对象已重新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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