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久,说不上来。没有钟,没有天黑天亮,也没有困意。我以为自己会饿,但肚子不叫。我以为自己会渴,但嗓子不干。脑子里很乱,乱到后来反而空了。
等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沙发,窗户,桌子,书。窗外是黑的,楼下有车开过去。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我看着挂在墙上的古钟,距离我离开,只跳了一分钟。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只是指甲缝里,少了尼罗河的沙。那沙子留在了那间灰白色的屋子里。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响了两声。然后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四千五百年前的空气全吐出来。
那晚我洗了很久的澡。水开到最大,烫得后背发红。我站在淋浴下面,手撑着瓷砖,脑袋垂着,让水从后脑勺流下去。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就这么站着。
第二天我照常去所里。没有人知道我去过哪里。同事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又熬夜。我点头,说睡不着。他们笑,说搞科研的都这样。我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很假,假得我自己都听得出来。但没人追究。成年人的世界里,一个人笑是真是假,根本没人花时间去分辨。这挺好。我甚至有点感激。
接下来几天,我逼着自己回到原来的生活节奏。吃饭、上班、开会、看文献、回邮件。我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电脑,程序照跑,但老是嗡嗡响,像哪里卡了东西。晚上我睡得不好,总梦见那只鹰。梦见它从天上扎下来,翅膀带起来的风,把整个沙漠都掀起来。然后我醒了,满身汗。
前兆又来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家里吃酱香面。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讲哪里又发现了古墓。面刚吃两口,左臂忽然烫起来。我放下筷子,撸起袖子。金色的纹路又浮出来了,比上次还清楚。我盯着它,心跳一下一下地重。
连着三个晚上,我梦见一片海。深蓝色的,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绸缎。海面上有一座城,白花花的。然后一个***在空地上,光着脚,被很多人围着。他在说话。嘴一张一合,可我听不见。他越说越快,像要把最后一口气都说出来。然后他停住,慢慢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醒来后,我满嘴苦味。数字在脑子里烧着:公元前399年。
我打开电脑,搜索。苏格拉底。雅典。审判。
光标在屏幕上跳。我知道自己又要走了。这回躲不掉,也不想躲。只是心里闷得慌。上次是去修石头。这次呢?石头不会死。可苏格拉底会。我早就知道他会死。我读过那些书,清楚得就像知道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可我要去亲眼看他死了。这种滋味,像提前知道自己会参加一个葬礼,而死者还不知情。
我想吐。
穿越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我正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天快黑了,远处的楼群亮起点点灯火。我喝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脚底就没了。身体猛地一沉,像有人把阳台从我脚下抽走了。水杯脱手,掉下去,但我已经看不见它了。眼前一片白。我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没有形状的口袋,什么都抓不住,也喊不出声。耳朵里全是风,像站在暴风雨的中央。
再落地时,我跪在一条巷子里。
地面很硬。是夯土,混着碎陶片。我的手按在上面,被一块尖的陶片划了一下,火辣辣的。我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打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我慢慢抬起头,看到两边是低矮的泥墙。墙很旧,裂缝里长着枯草。一条窄窄的天带在头顶,深蓝色的,已经暗了。空气里有股味,橄榄油的味,尿骚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鱼腥味。我喉咙发紧,干呕了一下。
我花了大概十几秒,才从地上爬起来。腿发软,像跑了十公里。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微宽点的街,石板铺的,磨得很光。街边有几间店铺,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几个男人蹲在墙角,低声说着什么。一个卖鱼的老妇人正在收摊,木盆里的鱼眼睛朝着天,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发亮。
我靠在墙边,等心跳慢下来。然后我低头看自己。
一件粗羊毛的希腊式长袍,从右肩搭下来,在腰间系了一根带子。脚上是一双旧凉鞋,带子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有几枚银币。我摸出一块薄木板,上面刻着字。我的眼睛自动认出来,是希腊文。
“你叫赫尔米波斯,从米利都来。商人。你在雅典港口有生意,住在城里一间小屋里。”
米利都。我念着这个地址,像念着一个从别人的信里抄来的地址。没有来由,没有背景,只有这几个字。但我得靠它们活着。
我在雅典的第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那间小屋在一条窄巷深处,门板很薄,风从缝里钻进来。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木箱,一盏小油灯。墙上钉着根木楔,挂着一条破布,不知道是毛巾还是抹布。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灯影拉长的裂纹。外面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男人喝醉了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把旧锯在割木头。
我脑子里一片乱。我想起系统房间,想起那面白墙,想起沙漠和太阳。那些东西离我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可一闭眼,又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当下,听外面的狗叫,闻枕头上的霉味。可越是用力,越是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具不属于我的身体里。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钟声吵醒。
那钟声很沉,闷闷的,从远处传来,一记一记。我坐起来,头昏脑涨。窗外有脚步声,有喊叫声,有板车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我穿上鞋,推门出去。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巷口斜着打进来,把白墙照得刺眼。
我决定出去转转。只为了搞清楚一件事:现在是什么时候?苏格拉底是已经被判了,还是还在等?
雅典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不高,灰白色的墙,平顶。有些墙上画着粗糙的神像,有些写着字。我凑近看,有些只是名字,有些是骂人的话。人们来来往往,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袍。有钱人带着奴隶,奴隶扛着筐,赤着脚,脖子上套着木枷。小孩在巷子里疯跑,像一群受惊的鸟。我走得不快,尽量不引人注意,但心里清楚,自己和这里的人还是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只是走路时肩膀太紧了。
我走到一处开阔地。那应该是雅典的市场,阿果拉。人更多,摊位一个挨一个。卖橄榄的,卖无花果的,卖陶罐的,卖布的,卖鸡的,卖鱼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水。空气里什么味都有,甜的、腥的、臭的、酸的,混在一起,冲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站在一个卖面包的摊子前,买了块饼。饼很硬,上面有芝麻。我咬了一口,嚼得牙根酸。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指着我手里的饼,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回什么。我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挤出人群。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个声音说:“听说昨天陪审团又吵起来了。那个苏格拉底,真是麻烦。”
“还吵什么?早就该定了。”另一个声音接道,“一个到处问问题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放慢脚步,耳朵竖起来。
“也不一定。听说有几个人想救他。”
“救他?他都不救自己。克里同给他准备了钱,他不要。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不好说。他那个人,和神走得近。也许真不怕死。”
他们从我身后走过去,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块硬饼,饼上已经攥出了几个深印。
苏格拉底。他们说的是苏格拉底。审判还没结束,但快了。我还来得及。可我来得及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忽然觉得它重得像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去别处,就在城里走。走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该不该去见苏格拉底?如果见了他,我能说什么?如果不见,我这次穿越又算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雅典不是金字塔工地。那里的困难是明摆着的:太阳大,石头硬,裂缝漏水。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比石头复杂。他们说话绕,眼睛藏,一句话可能是两层意思,也可能什么都不是。我在这里稍不留神,就会惹麻烦。而苏格拉底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谁靠近他,谁就可能被盯上。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只是躲在屋里,等时间到了回去,那我这个“赫尔米波斯”就真成了个没用的商人。
我开始在阿果拉边上听人说话。听人怎么骂苏格拉底,也听人怎么替他辩解。骂他的人说他狂妄,说他不敬神,说他把年轻人带坏了。替他说话的人不多,都是些年轻人,还有几个从外邦来的人。他们的声音小,说不上几句就被别的声音盖下去。
我发现,雅典人怕苏格拉底。不是怕他,是怕他的那种问法。你明明觉得自己知道,被他问上几句,就什么都说不清了。人会因为这种“说不清”而恨他。因为你花了半辈子相信的东西,被一个光着脚的老头几句话摇得站不稳。那种滋味,换成谁都不好受。
我也恨过。在大学的课堂上,老师讲苏格拉底,说他伟大。我坐在下面,心里不以为然。一个天天问问题的人,有什么伟大?后来我走上社会,见了很多事,才知道:敢问的人,比敢答的人少得多。因为答错了可以改,问对了,你就得醒。而醒着,往往比睡着痛苦。
第三天,我决定去见他。
因为再拖下去,我怕自己连去见他的胆子都没有了。我打听了一下,苏格拉底被关在城北的一处牢房里。那里是关押待决犯人的地方。门口有守卫,白天允许多人探视,只要给守卫一点小钱。
我下午过去。太阳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牢房外面的白墙上,像刷了一层蜜。门口聚着几个人,都穿着体面的长袍。其中一个年轻人,脸很白,眼睛很黑。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盯着牢门。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柏拉图。他那时还年轻,和我想象中的大哲学家完全不一样。他更像一个被夺走了老师的学生,满身的倔强和恐惧,全写在紧咬的下颌上。
我站得远一点,没靠近。守卫看见我,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
“探视。”我尽量把声音压得平常,递上两枚铜币。
他接过去,掂了掂,侧了侧头:“别待太久。里面人多。”
我点头,走了进去。
牢房比我想象的小。石墙,泥地,空气里一股陈旧的汗味和灯油味。苏格拉底坐在一张窄床上,脚上戴着镣铐。他光着脚,脚背很瘦,青筋像树根一样凸起来。他正在和旁边一个人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笑。听见我进来,他停住,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他比我想象的普通。真的普通。就像你在菜市场会碰到的任何一个希腊老头。大鼻子,宽脸,灰白胡子,眼角有皱纹。如果脱掉那身长袍,把他扔进人群里,你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变重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温和,像在问一个迷路的人。
“我叫赫尔米波斯。从米利都来。”
“米利都。好地方。”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泰勒斯也是米利都的。他说万物是水。你觉得呢?”
我愣了一下。没想过他第一句会问这个。
“不全是。”我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变得认真起来。像一个老石匠看见一块没见过的石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这句是真话。”他说,“能从一个商人嘴里听到,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拍拍床边,“坐。站着太累。”
我坐下了。床很硬,坐上去咯得慌。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米利都人。”他说。
我背上一紧。
“别怕。”他摆摆手,“我不会说出去。这里没有人会信我。他们只信他们想信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河面。“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远得超出地图。对吗?”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他早就看穿了。这老头,他早就看穿了。
“你来这里,是为了我?”他问。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一团东西,“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逃。”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黑暗里的灯。
“逃到哪里去?”他问。
“哪里都好。只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你教了那么多人。你还可以继续教。”
他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像石头滚过河床。
“孩子,”他说,“我已经教了。现在,是雅典人在教我了。他们在教我,一个人该怎么死。我不逃,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只信真理的人,可以怎样面对他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可这不公平。”我说。
“对。”他说,“但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牢房高处的那个小窗。窗很小,光从那里面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像在感受什么。
“你闻到了吗?”他问。
“什么?”
“风。海上的风。从萨拉米斯那边吹过来的。”
我仔细闻了闻。没有海风。只有牢房里的霉味和汗味。
“没有。”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没关系。你以后会闻到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个老人,他知道一些我还没搞明白的事。关于人。关于一个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该怎么活着。
我们后来又说了一些话。不多。他问我去过哪里,我挑着说了几句。他没追问。那种不追问,比追问更让我难受。因为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不会说全。他也接受。接受我的隐瞒,接受我的恐惧,接受我坐在他面前,明明心里千头万绪,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我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叫住我。
“赫尔米波斯。”
我转过身。
“别太难过。”他说,“人不是非得改变什么。有时候,只要能看见,就已经很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脚镣发黑,头发灰白,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我没有说话。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走出牢房,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真的有一点咸味。我站在巷口,仰起头,看见第一批星星正从东边的天上亮起来。
苏格拉底说,我以后会闻到的。
我想,他说的不是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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