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牢房出来后,我沿着巷子一直往南走,走了很久。天已经全黑了。雅典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挨得近。我没带灯,只能借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摸。路上碰到几个醉汉,靠墙坐着,嘴里不知道在唱什么。我绕开他们,脚步没停。走到一处岔路口,我站住了。前后都是黑,只有远处神庙的方向有几点火光。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小屋吗?那间黑黢黢的破房子,连个像样的门闩都没有。可除了那里,我在雅典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站在路口,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我吸了一口,忽然想起苏格拉底说的话。他说,你以后会闻到的。
我鼻子一酸。那感觉来得突然,我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回去以后,我没点灯。就那么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苏格拉底坐在窄床上,光着脚,脚镣在暗中发黑。他转过头看我的那一眼。他问我“活着做什么”。他让我别太难过。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被放慢的电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汗味,难闻,但让人清醒。我知道自己又把自己绕进去了。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帮他,或者至少是弄明白他为什么不逃。可现在我不仅没帮上,反而被他说得心里全乱了。
他问我“活着做什么”。我到现在都答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牢房。
这次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苏格拉底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柏拉图站在门外,脸色比昨天更差。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指节握得发白。克里同也在,他年纪大,背微驼,站在墙角,不停用手抹眼睛。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有人从旁边经过,看我一眼,以为我在等什么买卖。我没理他们。
下午,守卫出来赶人。说今天不能再探了。人群慢慢散开。柏拉图最后一个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他至少能光明正大地难过。而我只能站在街对面,把这份难过藏起来。
第三天,消息传出来了,陪审团判了死刑。
我是在阿果拉边上听到的。
一个卖鱼的老妇人,用那种沙哑的嗓子,对旁边的人说:“定了。死刑。早该这样。”她一边说,一边用湿布擦着案板。周围几个男人附和,说那个“爱问问题的老东西”终于闭嘴了。我站在两步外,手里提着一小袋无花果。袋子不重,但我忽然觉得提不住。
人群像往日一样流动,买菜的买菜,谈天的谈天。可在我眼里,他们一下子都远了。像隔着一个世界。声音嗡嗡的,分不清在说什么。我转过身,慢慢地往城外走。脚自己走,脑子跟不上。一直走到城墙根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阳光很猛,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坐在那里,很久。久到一个巡逻的士兵停下来看我。
“你干什么的?”
“休息。”我哑着嗓子说。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没说什么,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很小,缩成一团。我知道历史。我知道苏格拉底会被判死刑。可当这件事真的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才发现,知道和听见是两回事。知道是在脑子里。听见,是在骨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雅典城里像憋着一场雨。
人们说话压着嗓子。街上的气氛又热又闷。那些公开嚷嚷苏格拉底该死的人,反而少了。他们在害怕。因为谁都知道苏格拉底有一群年轻学生,但是不知道这些学生会不会闹事。可他们没有闹。他们只是来来去去,像一群丢了王的蜜蜂。克里同还在想办法。有人看见他深夜去找狱卒。有人看见他提着钱袋从银行家那里出来。钱能通神,但通不了苏格拉底。
我能看出来,他们在准备逃。
那天我照旧在牢房附近转,看见克里同站在一棵橄榄树下,和两个年轻人低声说话。其中一个不停往城门口的方向指。另一个在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街对面,靠着一根柱子,假装喝水。
“船在法勒隆湾等。”克里同说,“只要他点头,今晚就能走。”
“他不点头呢?”一个年轻人问。
“他会点头的。”克里同说,“必须点头。”
不可能的,我知道,他这是在骗自己。苏格拉底不会点头。他要是会逃,早就逃了。这老头子不是不怕死,而是有一种比怕死更硬的东西,把他钉在原地。那东西叫原则,也叫固执,叫真理,也叫愚蠢。叫什么都行。反正就是不走。
我有时候也会气。气他为什么非得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真理,什么追问,什么后人的评说,都是虚的。你死了,你还能知道吗?你连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我坐在小屋里,对着那盏快没油的小灯,自言自语,像在和他吵架。可吵着吵着,又自己不说话了。因为我知道,我之所以气,是因为我怕。我怕眼睁睁看着一个伟大的人去死,却什么都做不了。更怕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我才是那个没想明白的人。
又过了几天。
我第二次走进了那间牢房。
这一次是桑提帕让我去的。我还是不太敢看她。她站在监狱外面,怀里抱着个孩子,脸瘦得凹下去,眼窝发青。可她的背挺得直,像一根木桩。她问我:“你见过他了?”我说见过。她说:“你再进去一次。我不求你劝他,只求你看看他。他的手老抖。我问他,他说没有。可我看得见。”
我点头。这一次,我没有递钱。守卫已经认识我了。他靠在门边,半闭着眼,像在打盹。我走进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苏格拉底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他比前几天更瘦了,下巴上的骨头支出来了。听见我进来,他慢慢坐起来。
“又是你。”他说,笑了。
“又是我。”
“今天外面热吗?”
“热。”
“我在这里倒不觉得。”他拍了拍身边,“坐。”
我坐下。他身上的味道比上次重了,头发油得发亮。可他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我看着他,忽然想把他摇醒,告诉他外面的人都在为他想办法,桑提帕把眼睛都哭干了,克里同天天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你就不能为了他们跑一次吗?
可我没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在等。等那杯酒,或者等一个别的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你为什么不怕。”
“谁说我不怕?”他笑了笑,“我怕。怕疼,怕黑,怕再也看不到海。可人不能因为怕,就丢掉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侧过头,看着我,“你自己想想。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见过那么多人。你心里,总该有一点什么是不能丢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怎么都学不会的学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问别人问题吗?”他问。
我摇头。
“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信什么。他们以为自己知道,其实只是别人告诉他们,他们就信了。我问他们,他们答不上来,就开始恨我。可也有一些人,被我问过之后,开始自己想了。哪怕想不明白,也比糊里糊涂强。”
“可你自己也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要问。如果什么都知道了,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忽然有点明白他了。他这一辈子,不是要给别人一个答案。他是要把人从“以为知道”的地方推下去,摔进“不知道”的那条河里。然后,能游上来的,就自己游。游不上来的,淹死。狠是狠了点,但比人人都揣着个假答案好。
“你还是走吧。”他又说了一句,“你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
“不是说你不能来。只是,你不该陷得太深。你有你的路。”
“我的路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他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我在他身边又坐了一会儿。牢房里很静,能听见他的呼吸。我看着他,这个不久之后就要死的人,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走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说:“赫尔米波斯。”
“嗯。”
“替我去闻闻海。”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
从牢房出来后,我去了海边。
雅典城离海不远。我走了快一个时辰,走出城门,沿着一条土路往南。天快黑了,路两边的庄稼黑乎乎的,风吹过去,像有人从里面走。海在远处,灰蓝灰蓝的,和天连成一片。我走到沙滩上,把鞋脱了。沙子还是温的,往下踩一点就凉了。海风迎面吹来,很猛,带着盐和鱼的气味。我站在那里,风吹得我衣服乱飞。
海风是咸的。又苦又咸。我闻到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就站在没人的海滩上,对着黑乎乎的大海,哭得像一个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人。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说,我闻到了,我替你闻到了。你个死老头子。我闻到了。
那晚我在海边坐了很久。海风把脸吹干,又湿了,又吹干。星星从海上升起来,密密麻麻的。我仰着头,苏格拉底爱看星星吗?不知道。可能不。他更爱人。爱那些在人堆里怎么都问不完的问题。可我现在只看得见星星,看不见人。他快死了,我再想这些,也没用。
回去后,我睡得很沉。竟然没有做梦。
第二天中午,一个消息传来了。
提洛岛朝圣船回来了。按照雅典的法律,船回来之前,城里不能处死人。船回来了,禁令就解除了。
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边跑边喊:“船回来了!圣船回来了!”大人们都停下,互相看。然后有人往牢房的方向走,有人往反方向走。
我跟着人群到了牢房附近。人很多,比前几天多得多。有些是苏格拉底的学生,有些是看热闹的,有些是来抢新闻的。我还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心虚的表情。人越聚越多,但没人喊叫,也没人推搡。
下午,克里同带着几个学生进去了。柏拉图没进。他站在门外。我远远地站在街角,手插在布袋里,攥着那几枚早就发烫的铜币。我进不去,也不想进去。我知道那种时候,应该让他的朋友陪着他。我一个冒充的商人,算什么呢。
太阳从西边斜下去。光线把白墙染成金色。牢房的门终于开了。
克里同先出来。他的眼睛是肿的,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接着是几个年轻人,有的在哭,有的咬牙。最后是守卫。他们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白布。
人群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白布下面,有一双瘦削的脚。脚趾向上翘着,青紫色的,像冬天被冻过的树根。我死死盯着那双脚,直到它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我转过身,往反方向走。
我走得很快。穿过巷子,穿过市场,穿过那些还在讨价还价的人群。他们不知道,这个下午,一个他们骂了半辈子的人死了。他们还在为一条鱼的价钱争吵。我没有资格怪他们。我只是觉得,这世界怎么可以这样。一个人死了,太阳还照常落下去,面包还照样卖。世界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有。
我走到城外的海滩上。海还和昨天一样。风还和昨天一样。我脱了鞋,坐在沙子上。潮水来了又走,把脚底的沙淘空。我盯着海面,眼睛发干,再也哭不出来了。
苏格拉底死了。
我早就知道。
天快黑的时候,我躺在沙子上,闭上眼。海风从耳边过去,呜呜地响。我好像又听见他说话。他说,别太难过。他说,人不是非得改变什么。他说,有时候,只要能看见,就已经很好了。
我睁开眼,看见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左臂的纹路又发烫了。我慢慢坐起来,看着它。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忽明忽暗。我知道要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只是坐在海边,等那阵眩晕来。海风很大。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白光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是那间灰白色的屋子。
我躺在行军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安静地亮着。没有风,没有海,没有咸味。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还沾着沙。
我攥了攥手。手指缝里也是沙。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哭。只是很累,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了。
屋子里很静。
可我知道,这还不是结束。我会回到现代。回到那间有电脑和空调的房子里。然后等待下一次前兆。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了。海风。还有那双从白布下露出来的脚。还有他那句“活着做什么”。
我逃不掉了。
我坐在那里,慢慢笑了出来。像是终于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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