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闻言神色不变,微微躬身:“不瞒道长,在下师门败落已久,到晚辈这一辈,只余下正统道基与几句粗浅口诀,完整道法早已失传。这些年云游四方,就是为寻访散落的道统传承。”
语气平淡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这话半真半假。道统残缺是真,只是并非师门败落,而是末法时代整个世间的凋零。
九叔眉峰舒展,眼底的审视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惋惜。
如今天下纷乱,战火连绵,道门凋零,这样的事太多了。多少传承千年的道脉,到了这一辈,就剩个空架子,连完整的符箓都画不出来。
眼前这年轻人,道基纯正得罕见,偏生道法残缺,实在可惜。
“既是同道,便先在义庄住下吧。”九叔收起符箓,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缓和,“这一带不太平,晚上别乱走。”
“多谢道长。”白尘微微颔首。
第一步,站稳了。
第二天一早,义庄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九叔!九叔在家吗?”
来人是任府的管家王福,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拱手作揖:“九叔,可算找着您了!我们家老爷要给老太爷迁坟,特意请您过去主持仪式,再给新坟地看看风水。”
任家是这镇上的大户,家财万贯,任老爷任发是出了名的好面子,迁坟这种大事,自然要请最有名的茅山道长主持。
九叔正在擦拭桃木剑,闻言点点头:“知道了,稍后就到。”
他收拾好樟木箱,回头对白尘道:“一起去看看吧。迁坟动土,最易引煞,长长见识。”
“是。”白尘跟上。
文才和秋生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两人偷偷打量白尘,心里都挺好奇——师父很少对陌生人这么和气。
一行人往任家祖坟走。
祖坟在西山坡的山坳里,背阴,周围的歪脖子树遮得常年不见日光,大白天的都透着股阴冷劲儿。越往里面走,阴气越重,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吸进肺里都发寒。
文才缩了缩脖子:“师父,这地方怎么这么冷啊……”
“闭嘴。”九叔低声呵斥。
走到任老太爷的坟前,白尘脚步一顿。
坟土是乌黑色的,板结得像块铁,周围半尺内寸草不生,连野草都枯成了灰黑色。墓碑歪歪斜斜,碑面上蒙着一层灰黑色的霉斑。
一股沉凝的尸气从坟底下透出来,带着滞重的腥甜,比义庄里的棺材气还要邪性。
白尘眉头微蹙。
这是聚阴养煞地。
棺木又刚好葬在养尸位上,二十年下来,尸身不腐,早就吸足了阴气。再迁坟动土,惊了尸身,必出祸事。
“九叔!您可来了!”
任发挺着肚子走过来,绸子马褂穿得笔挺,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一脸财主的气派。他刚要跟九叔寒暄,一眼瞥见旁边的白尘,愣了愣:“这位是?”
“云游的白道友。”九叔淡淡一句。
任发还没说话,白尘先开口了,语气平静:“任老爷,这坟地聚阴凝煞,老太爷的棺木葬在养尸位,二十年下来,尸身恐怕已经异变。迁坟动土风险太大,依我之见,最好先开棺查验,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任发立马沉了脸。
“胡说八道!”他一甩袖子,语气很是不悦,“我爹这坟地,是当年请省城的名师看的,风水宝地!怎么会有问题?迁坟是定好的黄道吉日,后天就动土,哪有开棺的道理?惊扰了先灵,你担待得起吗?”
他斜睨着白尘,一脸不屑。
年轻轻的,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教训他?肯定是跟着九叔混饭吃的小徒弟,不懂装懂。
九叔没插嘴,蹲下身,捏起一撮坟土,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山势走向与墓碑朝向。
片刻后他站起身,看了白尘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这年轻人道法残缺,眼力倒是准得惊人。
这坟地确实是养尸地,二十年阴气相聚,尸身十有八九已经僵了。任发固执,听不进劝,硬要迁坟,必有一场祸事。
“任老爷,”九叔开口,语气平稳,“迁坟可以,后天我亲自来主持。但有一条,开棺之时,所有人退三丈,不许靠近。所有孝子贤孙,必须背对棺木,不许看。”
“哎,好说好说!”任发立马笑了,只要九叔肯来,这点规矩算什么,“都听九叔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只当是道士的寻常规矩,半点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迁坟就是走个仪式,风风光光的,让乡里乡亲都看看任家的体面。
事情定下来,任发带着家丁风风火火地走了,忙着准备迁坟的事宜。
坟地边只剩下九叔师徒三人,还有白尘。
“你看得没错。”九叔终于开口,看着白尘,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这是块养尸地,二十年聚阴,尸身早就僵了。任老爷不听劝,后天开棺,必有变故。”
白尘微微颔首:“晚辈也是这么想的。动土惊煞,尸气一泄,怕是要尸变。”
九叔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文才秋生,回去多备糯米、墨斗线、桃木钉。越多越好。”
“知道了师父!”
两人连忙应声,心里都清楚,师父这么说,就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白尘跟在后面,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天色阴沉沉的。
山雨欲来。
当天夜里,西山坡的坟地。
阴风卷着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人在哭。
任老太爷的坟底下,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吱——吱——”
像是坚硬的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棺木内壁,刺耳,又沉闷。
乌黑色的坟土,微微向上拱了拱。
一点点腥甜的尸气,顺着土缝,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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