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白掌心死死攥着那片红布碎角,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嘴里还在无意识的呢喃,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清禾”,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踉跄的身影从黑雾里走了进来。
老头那身破烂布衣早已被黑血浸透,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冒着浓郁的黑气,每走一步,嘴角就溢出一口黑血。
刚冲进院子,老头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满地都是村民的尸体,死状凄惨,而温书白倒在地上,左臂齐肩而断,鲜血淌了一地,脸色白得像纸,只剩一口气吊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阴邪气息,混着嫁衣的胭脂味。
“造孽啊……”老头哑着嗓子低骂一声,眼眶微微发红。
他蹲下身,探了探温书白的鼻息,虽弱,却还有一丝气息。
随即老头伸手点在温书白断臂处的几处大穴上,封住血脉,又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几粒黑漆漆的丹药,塞进他嘴里。
“臭小子,撑住。”
“有老夫在,死不了。”
老头咬了咬牙,背起温书白,提着那柄崩了缺口的锈剑,一头扎进了瘴气之中。
“第一剑,惊尘!”
低喝声响起,细密剑气如风暴般散开,前方扑过来的黑影,瞬间被绞成了飞灰。
老头借着剑气开路,脚步不停,朝着村外狂奔。
可诡物实在太多了。
像是闻到了生人气味,四面八方的黑影都疯狂涌了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老头一剑扫灭一片,转眼又围上来一群,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第二剑,横霄!”
老头猛地回身,一道长虹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在黑雾里撕开一道口子。他不敢恋战,借着剑光掩护,拼尽全力往南边冲。
冲出乱石村地界时,老头已经浑身是血,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前方的夜空中,忽然飘来一点幽幽的绿光。
绿光之下,是一盏通体惨白的灯笼。
灯笼皮是泛着青灰的人皮做的,上面青筋血管清晰可见,灯芯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远远看去,像一只悬浮在半空的眼睛。
灯笼底下,还垂着几缕乌黑的头发,风一吹,就轻轻晃荡。
一阵阵女人的哭声,从灯笼里传出来,钻人耳膜,听得人心头发麻。
老头脸色骤变,脚步猛地刹住。
“活皮灯?!”
“桀桀桀……”活皮灯发出一阵尖细的怪笑,绿光暴涨,一道绿色火舌直扑两人而来。
老头反应极快,横剑格挡。
“铛!”
绿色火焰撞在剑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头只觉得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直冲脑海,神魂都跟着晃了晃,喉咙一甜,又吐出一口血。
“惊尘!”
他再次催动一剑,细密剑气疯狂打向人皮灯笼。
可那些剑气穿过灯笼身,就像打在空气里,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活皮灯没有实体,专伤神魂,普通剑气根本没用。
“桀桀……四境剑修的神魂,吃起来一定大补……”
活皮灯尖笑着,绿火再次暴涨,比刚才更盛三分。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老头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好像神魂都在被燃烧。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两人都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浑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沸腾起来,连鬓角的白发都开始无风自动。
“第三剑,镇澜!”
“浩然在心,狂澜自息!”
一声低喝,老头浑身亮起淡淡的银光。这一次的剑光,没有横霄那般冲天霸气,反而温润厚重,像一汪深潭。
剑光缓缓铺开,周围的阴风、鬼哭、绿火,全都瞬间一滞。
活皮灯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想逃。
可晚了。
剑光轻轻一扫,像清风拂过湖面。
“滋啦——”
人皮灯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幽绿灯火瞬间黯淡下去,人皮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皲裂,最终炸成了漫天飞灰。
一剑,镇杀。
可老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浑身灵力瞬间抽空,经脉寸寸断裂,原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死死攥着剑柄才勉强站稳。
“噗——”
一大口黑血喷在地上,老头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燃烧修为强行催动《斩天十一剑》第三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老头咬着牙,重新背起温书白,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南边挪。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黑石城的轮廓。
城门外三里地,有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荒了很多年,平日里没人去,暂时安全。
老头背着温书白挪进山神庙,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他把温书白轻轻放在干草堆上,又撕下衣襟,仔细给他重新包扎断臂的伤口。
温书白眉头紧锁,昏迷中也在微微颤抖,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娘”“清禾”,听得人心头发酸。
老头坐在他身边,看着温书白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本泛黄的《斩天十一剑》,又把那柄崩了缺口的锈剑,轻轻放在温书白手边。
“臭小子,虽然你不愿拜老夫为师,但是在心中你早就是老夫的弟子了!”
老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气若游丝。
“你爹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守了你十多年,本想亲自教你练剑……可惜,没机会了。”
“乱石村后山诡异破封,诡物迟早会南下,黑石城也不是长久之地。”
“你要活下去,练好《斩天十一剑》。”
“你娘的仇,清禾丫头的仇,全村人的仇……都得你自己报。”
说话间,他伸手,想摸摸温书白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老头缓缓望向乱石村的方向,那里依旧黑雾滔天,看不见天光。
“本想了去因果,但终是没能护住这一方平安,也没能护住这孩子的周全。”
“惭愧啊……”
晨光从庙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染血的布衣上。
老头自嘲一声,微微垂着头,再也没了声息。
庙里,温书白还在昏迷。
他身边放着泛黄的剑谱,身旁靠着冰冷的锈剑。
断臂处的纱布渗着血,掌心还死死攥着那片染红的嫁衣碎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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