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温书白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破庙漏下来的天光,空气里混着尘土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脑袋昏沉得厉害,他僵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
乱石村、红嫁衣、青黑瘴气、娘亲倒下的身影、柳清禾最后那句“能嫁给你我很开心”……一幕幕画面洪水般冲进脑海,扎得他心口剧痛,比断臂的伤还疼。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还死死攥着那片染红的碎布,布角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血渍干成了深褐色。
左臂空荡荡的,布裹得很厚,却传来阵阵痛感。
温书白撑着右手慢慢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了已经断气的老头。
老头花白的头发沾着血污,眼睛微微垂着,嘴角还凝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和往常每次被他怼了之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没了呼吸。
温书白怔怔看着他,看了很久。
以前总嫌这老头烦,嫌他吹牛,嫌他脏。
可到最后,拼了命救他的,也是这个老头。
爹娘走了,清禾走了,全村人都走了。
现在,连这个天天跟他斗嘴的老东西,也走了。
温书白没哭,他撑着残缺的身子,一点点挪到老头身边。
“老不死的。”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道,“以前天天喊我拜师,现在连你已走了。”
“你放心,仇我会报。”
“乱石村的账,一笔一笔,我都会算清楚。”
破庙后面有片荒坡。
温书白只有一只右手,挖起土来格外艰难。他用锈剑当锄头,一下一下刨着硬邦邦的泥土,指尖磨出了血泡,震得断臂伤口阵阵发麻,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他也没停。
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老头轻轻放进去,又仔仔细细盖上土,堆了个小小的土包。
“等我我斩尽世间所有诡,再回来给你立碑。”
“还有乱石村所有人!”
温书白站在土包前,静静站了很久。
回到破庙里,他把那本泛黄的《斩天十一剑》贴身揣进怀里,又从自己残破的大红婚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红布,仔仔细细裹住那柄锈剑,牢牢捆在背上。
收拾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山神庙,转身踉跄着朝黑石城的方向走去。
正午时分,黑石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城墙,厚重的城门,进进出出的百姓挑着担子、推着车,吆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安稳的景象。
温书白站在城门口,微微有些晃神。
他一身残破的大红婚服,沾满血污尘土,左臂齐肩而断,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死寂得像一潭深水。
守城的兵丁先是一愣,随即皱着眉呵斥:“哪儿来的叫花子?站这儿挡路!赶紧走!”
路过的百姓也纷纷侧目,下意识往旁边躲,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看那人,胳膊都没了,还穿一身婚服,怪渗人的。”
“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啊,指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被人砍了手,离远点。”
议论声不大不小,清清楚楚钻进温书白的耳朵里。
而他像是没听见,垂着眼,一步步朝着城里走去。
黑石城的安稳繁华,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乱石村一夜被屠,上百条人命没了,可这里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刚进城,两旁店铺林立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跑嬉闹。
没人知道,几十里外的村子,一夜之间成了鬼域。
温书白走在人群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孤魂。
一身红衣,一只断臂,一把裹着红布的锈剑,和满街烟火气撞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走到城中央的广场时,周围围满了人。
高台上搭着棚子,几个穿着差役服饰的汉子站在上面,敲着锣大声嚷嚷。
“诸位都听好了!”为首的差役敲了下铜锣,嗓门洪亮,“咱们黑石城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全靠城主大人英明神武!”
“前些日子城外异动,城主大人早早就布防了城门,保得我黑石城万无一失!”
“有城主大人在,定能保我们黑石城平安无事!”
“城主大人护佑一方,实乃我们黑石城百姓之福啊!”
台下顿时一片附和叫好声。
“城主大人英明!”
“有城主在,咱们就安心了!”
温书白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浑身不由的开始颤抖起来。
护佑一方?
万无一失?
乱石村就在黑石城辖下,几十里地,一夜被诡物屠了满村,上百口人尸骨未寒。
这些人在这里歌功颂德,说什么护佑平安?
荒谬!
可笑!
一股戾气猛地从心底冲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红。
温书白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就往前冲,沙哑着嗓子嘶吼道:
“护佑平安?什么护佑平安!”
“乱石村被诡物屠了!全村上百口人都死了!你们城主府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去救人!”
随着温书白的声音响起,喧闹的广场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
见状,高台上的差役立即皱着眉呵斥了一声:
“哪儿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言乱语!”
“什么屠村?太平盛世的,哪来的诡物!再敢造谣生事,直接杖毙!”
“就是!怕不是疯了吧?”
“看他一身血,说不定是杀了人跑出来的,赶紧报官!”
温书白看着一张张麻木、冷漠、怀疑的脸,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又凉了下去。
他没再争辩,转身挤出人群,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百姓不信没关系,他去找城主。
黑石城城主掌管一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辖下村子被诡物屠戮,坐视不理。
城主府气派非凡,朱红大门,石狮镇门,守卫持矛而立,威严得很。
温书白刚走到台阶下,就被两个守卫横矛拦住了。
“站住!城主府重地,闲杂人等滚开!”守卫皱着眉,满眼嫌弃的看了一眼温书白。
“两位差大哥,”温书白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平静,“我是乱石村的村民,我们村被诡物屠了,求见城主,请城主大人发兵清剿山中之诡,不然迟早会祸及黑石城!”
“乱石村?”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嗤笑出声,“没听过。什么阿猫阿狗的村子也配惊动城主大人?”
“诡物屠村?我看你是脑子秀逗了吧!滚滚滚,再在这儿造谣生事,打断你另一条胳膊!”
另一个守卫更不耐烦,直接伸手推搡:“赶紧滚!一身血污的,弄脏了城主府的地,你赔得起吗?”
温书白本就重伤体虚,被他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台阶下。
断臂狠狠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守卫,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忽然就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
“哈哈哈........”
守卫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又踹了他一脚:“笑什么笑!疯子!赶紧滚!”
温书白没再说话,他撑着右手慢慢爬起来,没再看城主府一眼,转身踉跄着走进人流。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单薄又执拗。
求人?
求谁都没用。
城主府靠不住,官府靠不住,这满城的人,都靠不住。
仇,得自己报。
路,得自己走。
温书白指尖触到红布的那一刻,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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