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下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顾青河攥着那截铁链,没敢动。老鬼的话在耳朵里泡着:站着的,别搭话,绕着走。那是标子,划了地的记号,碰了,就算踩进人家的地界。
他没搭话。他慢慢蹲下去,把油布包从泥里往外抠。铁链拴得深,他抠了三四把,指头缝里全是黑泥,那包东西才晃了晃,从泥窝子里浮起半截。他一手揽住,一手去解链环。链子锈得发脆,一掰就断。
从头到尾,那工装人都没动。可就在他把油布包拢进怀里,准备蹬水上浮的时候,余光里,那人抬起了手。
灰扑扑的袖口,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那手平平地伸着,指着他——不是指他,是指他怀里的油布包。顾青河心里一紧,掌心的水线烫了一下,像被人拿香头燎过。他没敢看第二眼,两腿一蹬,蹿着水往上游。
哗啦一声,他撞破水面,大口喘气。
「活了活了!」大河在岸上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缆绳一圈一圈往回倒,「你再不上来,我就得下去捞你了!」
「你下去捞我?」顾青河抹了把脸上的水,「你连洗脚水都怕。」
苏见微站在岸边,手机屏幕亮着:「一分五十八。你这肺活量,不去考个潜水教练证,可惜了。」
「教练要持证上岗。」顾青河把油布包往岸上一放,自己也爬上来,「捞尸不要证。」
他弯腰去拎那包东西,苏见微的鞋尖先一步踩住了油布角:「别急。涉事水域起出来的东西,按规矩,得拍照登记。」
「行。」顾青河大大方方把包往地上一摊,「您拍。拍清楚了,最好再给我盖个章。」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倒真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你今天倒是配合。」
「那当然。」顾青河说,「有你们749局的章,这东西就是有主的物。省得哪天有人找上门,说它是无主的,硬抢。」
苏见微拍照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她收起手机,看了眼那油布包,忽然说:「湾里要是还有别的东西,你最好一次捞完。省得我回头再给你掐表。」
「没了。」顾青河说,「就这一件,祖传的。」
大河蹲在旁边,盯着那包油布,越看越亏:「人家电视里潜水捞宝,一捞一个金缕玉衣。你倒好,捞上来个裹脚布似的破包,连个响都没有。你这趟,白嫖河神啊?」
「你懂什么。」顾青河把包往背上一甩,「这叫传家宝。传家宝不讲响,讲沉。」
他说得轻巧,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那工装人平平伸着的手,在水底下泡着,越想越冷。他没回码头,抱着包顺河堤走了一段,找着那条过河的夜渡船。船不点灯,艄公坐在船尾,黑黢黢的一团,像截木头。河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顾青河把油布包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沉——在水里泡了八年,它大概没想过,还有被人抱上岸的一天。
老鬼的扎纸铺还亮着灯。老鬼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白炽灯糊纸马,看见顾青河一身水淋淋地进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眼皮都没抬:「起出来了?」
「嗯。」
「碰着站着的了?」
「碰着了。」顾青河把包放在柜台上,「我没搭话,绕着走的。就是临走,它抬手指了指我这包。」
老鬼糊纸马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糊:「指就指了。它守了这东西这些年,你把它起走,它总得指一指。」
「它光指,不拦?」顾青河问。
「拦人的,是另一种。」老鬼说,「标子分两种。一种拦生人,立在明处,吓唬过路的。一种守死物,沉在底下,不吭不响——它只认一件事:东西在,它在;东西没了,它也就散了。你奶奶种的是守物的,所以它不伤你,只是伸手指一指,跟你告个别。」
顾青河想起水底下那只青白的手,平平伸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里头是红布,红布里裹着一口巴掌大的黑漆匣子,匣口封着一圈黄蜡,蜡面光滑,泛着水光。
「水蜡。」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阴水湾底下的水蜡。这东西封口的时候,是泡在水里封的。蜡一见活人气就自己化——埋它的人,压根没打算让第二个人把它起出来。」
他话音刚落,那圈黄蜡就真裂开了一条缝,像冰面化冻,顺着匣口簌簌地掉。匣盖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顾青河屏着气,揭开盖子。匣子里躺着一本薄册子,蓝布包角,封面上一个字没写。他拿起来,翻开,是奶奶的字,收笔带钩,跟赊账单上的一模一样。
「问水不是手艺,是跟河换。你问它一桩事,它问你一条命。奶奶这辈子,只问过三回。第三回,就是把这本子封起来那回。第四回,留给青河。用不用,你自己掂量。」
顾青河念完,半天没出声。原来奶奶说的「还有一门没传你」,就是它。她没把这门记在手册上,也没记在任何纸面上——她把它封在匣子里,沉进了阴水湾,让河替她看着。
「问水……问的是河。」顾青河低声说,「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这门。她只教我在河边怎么活,没教我怎么跟河做买卖。」
「做买卖,就要付账。」老鬼手里的刷子没停,「你奶奶付的是命。一桩事,一条命,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掂量清楚再用,别拿它问些鸡毛蒜皮。」
老鬼听到这儿,放下纸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后头的我不看。别家的根,看了要担因果。你奶奶把根留给你,是让你自己长,不是让我替你瞧。」
「老鬼叔。」顾青河叫住他,「水里那个站着的,穿一身灰工装,扣子扣到脖子根——那是谁?」
老鬼背对着他,半天没说话。白炽灯嗡嗡地响。
「你奶奶烧门那晚,穿的就是这身衣裳。」老鬼说,「灰工装,扣子扣到顶。她说,办那种事,穿得周正些,别让人说阴行没规矩。」
顾青河愣住了。
「东西是她埋的,守也是她种的。」老鬼的声音低下去,「她那人,越忌讳的地方,越要自己看着。可八年前她看不动了,就用问水的第三回,跟河换了个守——把自己留在那湾里,替这东西站了八年岗。你今儿把它起了出来,她这就算,下了岗了。」
「那我……」顾青河嗓子发干,「我是不是不该起它?」
「取都取了,还回去也回不去了。」老鬼转过身,看着他,「守散了就是散了。你奶奶是算准了日子才埋的。她留话说到时候自然会找到,你既然摸到了,那就是到时候了。」
顾青河低头看着那本薄册子,蓝布封面在灯下泛着旧光。奶奶走那年,他刚满二十,丧事办得干净利落,他守了三天灵,一滴眼泪没掉,因为不信。现在他信了,可人早就不在了。
「咚。」
他猛地抬头。
「咚。咚。」
声音是从墙角那只铁皮桶里传来的。三下一停,停一会儿,又是三下,像有人蹲在桶里,一下一下数着拍子,数得极有耐心。
老鬼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纸人,它醒了。」
顾青河盯着那桶。桶盖上的黄纸封条,正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顶起来。
「三天之约,是它替你数的。」老鬼哑着嗓子,「你把你奶奶的东西起了出来,那边就知道了。纸人认了你的名,它一醒,就是催命的钟。」
「敲什么敲。」顾青河忽然说,「大半夜的,扰民。」
老鬼被他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笑出来:「你还有心思贫。」
桶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是三下。
咚。咚。咚。
作者寄语: 求鲜花!求收藏!各位读者大大赏朵花,新人新书,冲个榜!奶奶在湾底守了八年的东西,被我这个当孙子的一铁链子起了出来——她老人家要是在天有灵,估计得骂我不孝。可那桶里的纸人已经替我数上数了,三下一停,比闹钟还准时。那位打白伞的姐姐,咱说好了,三天之约,阴水湾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