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顾青河就醒了。他看看桌上那只纸人,还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张泡皱的废纸。他扯了只塑料袋把它套进去,扎上口,拎着出了门。
他解船过河,扎纸铺的门虚掩着。老鬼正蹲在墙角那只铁皮桶跟前,桶盖掀着,黄纸封条齐整整贴在盖沿上,砖头原样压着。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它跑了。」
「我知道。」顾青河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它半夜找我去了。我给您送回来了——要不,再盖一道章?」
老鬼回过头,看见塑料袋里那张湿漉漉的纸脸,脸色变了好几变。他伸手把纸人拿出来,晾在柜台上,又撕了道黄纸,往它身上一贴。
「盖了。」他说,「管不管用,图个心安。单是人家下的,只有人家能销。下单的是那女人,做主的,是她家先生——你要想销单,得找她。」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今儿就去阴水湾,当面跟他们划个道。」
老鬼霍地站起来:「今儿?三天之约还没到!」
「它连三天都等不了,半夜就爬出来找我。」顾青河说,「您还指望它家先生,老老实实等到期?再等下去,下回它该钻我被窝了。」
老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他打开柜台底下的柜子,把油布包接过去,锁进最底层,上了两道锁,钥匙拴在裤腰带上:「东西在我这儿。人要拿,先过我这把老骨头。」
「您放心。」顾青河笑了一下,「我就是去对账,又不是去拼命。」
「对账也是拼命。」老鬼盯着他,一字一句,「到了湾边,记住三句话。头一句:账在岸上对,别下水。水里的规矩是人家的,你下去了,就是到人家地界上讲理,讲不赢的。」
顾青河点头。
「二一句:她给你的东西,你别接;让你摸的,你别摸。阴行里,接就是认,摸就是应。」
顾青河又点头。
「三一句,」老鬼的声音低下去,「她那把伞,从头到尾,别碰。引路的伞认路,也认人。你碰了它,她就能牵着你走。」
「记下了。」顾青河把那把香揣进怀里,出门解船。
回到码头,大河蹲在货棚底下,见他回来就凑上来,压着嗓子:「青哥,你是不是今儿要去阴水湾?」
「你怎么知道?」顾青河看了他一眼。
「我……我猜的。」大河目光躲闪。
「你又通知苏见微了?」
「我那是为你好!」大河梗着脖子,「上回要不是她在,你早让那缸里爬出来的东西拖下水了!这回我说什么也得——」
「行行行。」顾青河摆摆手,「她爱来就来,来了正好,给我当个见证人。你别跟着添乱。」
「那我给你望风——」
「你望风?」顾青河上了船,「你上回一望风,半个码头都知道我要下阴水湾。老实蹲着,我要是天黑没回来——」
「我就报警!」大河拍着胸脯。
「你打得通749的报警电话再说吧。」
大河目送他的船划远,蹲回垛上,到底还是掏出手机,把一条语音发了出去。
黄昏时分,顾青河到了阴水湾。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湾水半明半暗,芦苇荡静悄悄的。他在湾边那块秃泥地上蹲下来,摸出三炷香,就着打火机点了,插在泥里,拜了三拜。
「青州河上,顾家门下,捞尸人顾青河,应约前来对账。惊了哪路,呛了哪位,三炷香,纸钱一摞,补上。」
念完,他就蹲在那儿等。水面上的金红一寸一寸暗下去,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烂泥的腥气。天彻底黑了,芦苇荡里沙沙一响,走出一个人来。
白裙,白鞋,白伞收在手里,像一截白烛立在夜色里。她在三丈外站定,声音不冷不热:「顾师傅来得早。约的是子时。」
「早到好过迟到。」顾青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头回跟您家先生对账,总不好让东家等。再说了——我提前来,算提前还贷,您家先生能不能给免点利息?」
白伞女人顿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种回法:「阴行的账,利滚利,没有免息的说法。」
「那送点赠品?你们这行,不搞个积分兑礼?」顾青河叹了口气,「行吧,行业垄断,我这借钱的没得选。那烦请您把账报一报——我奶奶到底欠了多少?利息怎么算的,年化几个点,有合同没有?」
白伞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三十年前,阴水湾边上,有十三户人家吃水里的饭。顾三娘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门,砸了人家的锅。十三户人家,散的散,死的死。这笔账,先生替他们记了三十年。」
「十三户?」顾青河挑了挑眉,「我奶奶烧的是养鬼的门。养鬼的门该不该烧,全阴行心里都有杆秤。您家先生替养鬼的人讨账——那他是站养鬼那一边的?这话要摆到全阴行面前,让大伙儿评评,看我奶奶不占理,还是您家先生不占理?」
白伞女人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接这话,停了一会儿才说:「账是私账,不必上秤。先生的意思是,这账可以清——您奶奶手里那本册子,撕一页给他,账就两清。」
册子。顾青河心头一紧。她果然知道那东西——邬水缸在湾底捞了八年,捞的就是它。可他面上不露:「什么册子?我奶奶就给我留了本手册,记行规的。您要那个?那是我的家传,多少钱都不卖。」
「顾师傅不必装。」白伞女人说,「纸人认得路。那本册子在哪儿,它也认得。您舍不得送来,我只好让它自己去取——纸人取东西没轻没重,撕坏了哪页,算谁的过错?」
顾青河的火气腾地上来:「你们冲我来,我接着。可那册子,我搁在扎纸铺老鬼手里。老鬼是我奶奶的故交,半个阴行的人都算不上,你们别碰他。」
「扎纸的老先生,怎么不算阴行的人?」白伞女人轻轻地说,「三十年前那把火,他也在场吧。」
顾青河愣住了。老鬼从没说过他在场。老鬼只说过,朱砂针断名的法子,上回使,是三十年前。
「回去想想。」白伞女人撑开伞,「子时,先生亲自来跟你对。那时候,你带册子来。」她转身往芦苇荡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顾师傅是捞尸的,该知道,干衣的尸,是什么意思。」
顾青河的手心一下子凉了。干衣。走水尸——死了以后被人放进水里的尸,不沾水,借尸办事。他怎么会不知道。赵曼就是干着衣裳,漂到他面前的。
白伞的影子没进芦苇荡里,再没有声息。
顾青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岸边那排柳树后头沙沙一响。苏见微钻了出来,制服上沾着草叶子,手里捏着个本子:「都听见了。」
「你蹲多久了?」
「从你拜水开始。」苏见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涉事水域,私自集会,现场记录在案。顾师傅,你们这账要是谈崩了,记得把现场收拾干净,别给我们局添乱。」
「放心。」顾青河说,「真谈崩了,我自己下河,不用你们捞。」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收起本子:「她说的册子——你奶奶留的那本?」
「家传。」顾青河说,「不给看。」
「行。」苏见微也没追问。她顿了顿,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小时候,我爷爷家也来过撑白伞收账的。我躲在门帘后头,听了一耳朵。」
顾青河愣了一下,看向她。苏见微却已经岔开话头:「子时我陪你去。」
「你们749管民间借贷?」
「管。」苏见微说,「我们局里有个调解室,从前是堆档案的,现在摆了桌椅。你这种案子,我见过。」
顾青河正要接话,掌心那条水线忽然烫了一下。他低下头——岸边浅水里,不知什么时候漂来一样东西,白晃晃的,顺着水波一荡一荡,最后搁在离他三尺远的泥岸上。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见那张脸。
苏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邬水缸?!」
顾青河也认出来了。这张脸,没几天前还当着满湾人的面,被苏见微铐走的。他本该待在局子里——怎么会干着衣裳,漂在阴水湾的浅水里?
苏见微蹲下去探了探,又猛地缩回手,掏出手机拨号。电话接通,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挂断以后,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顾青河问。
「局里说,」苏见微的声音有点发干,「人昨天下午放的。手续齐全。」
「谁签的字?」
苏见微没答。她盯着那张干衣的脸,忽然说:「他死前在水里泡过。衣裳是后来换的——有人把他放回水里之前,给他换了身干衣裳。」
顾青河心头一震。走水尸。邬水缸一辈子在水里做买卖,临了让人做成了一件走水尸。放他的人是谁,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那具尸体忽然动了。不是动,是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一点一点,往深水里沉下去。苏见微伸手要抓,已经来不及了。水面咕嘟一声合拢,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得太快了。」顾青河盯着那圈渐渐散开的波纹,「水底有东西,在接它。」
苏见微也盯着那片水面。芦苇荡深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笑,又像没有。
「子时。」她忽然说。
顾青河摊开右手。掌心那条水线不知什么时候又显了形,烫得发红,像一根烧着的线。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低声说:「它认得我。从下水那天起,它就认得我。」
湾心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咕咚。
作者寄语: 求鲜花!求收藏!各位读者大大赏朵花,新人新书,冲个榜!跟白伞姐姐对了一轮账,利息没免成,赠品也没谈拢——她家先生还撂下话来,子时要亲自跟我对。行,来就来。反正我奶奶的册子锁在扎纸铺,钥匙拴在老鬼裤腰带上,我看谁有本事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