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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rpse Fisher of Qingzhou River

Chapter 17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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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The Corpse Fisher of Qingzhou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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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纸铺的灯芯爆了个花。顾青河盯着纸人背后那两个墨字,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把纸人轻轻放回桶里,转头看向老鬼。

「您写的。」他说。

不是问句。

老鬼没否认。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手里捏着一杆小狼毫,笔尖还汪着墨:「你奶奶的字,我临了三十年。她每回来我这儿赊纸钱、定纸扎,单子都是我写的,她按手印。我照着她的字描,描了半辈子——描得比她自己写的还像。」

「那您也不能拿我奶奶的名,往这上头写。」顾青河的声音有点紧,「这是下单的纸人。她的名在上头,回头那单走起来,认的是她——」

「认的就是她。」老鬼打断他,「你当这单是冲你下的?这单的根,是你奶奶。三十年前那笔账,还不上了,白伞那女人拿你的名,把它从你奶奶身上洗下来,转到你身上。单还是那张单,根还是那个根。」

他把狼毫往笔架上一搁:「我在它背后,添上你奶奶的名,用的是她的字。单上两个主,老的债,新的担。纸人半夜要动,先得辨——这道名是谁的,那道名又是谁的。两道名都是顾家的气,它辨不清,就成了死单,僵在那儿。单没销,可也走不动。三天,够你把该办的账,办明白了。」

顾青河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她不会怪您吧。」

老鬼没答他这句,低头把桶盖扣回去,砖头压好:「她要是还在,头一个叫我这么干的,就是她自个儿。」

顾青河喉头一哽,没再说话。他搬了把凳子坐下,把今晚阴水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先生怎么干着衣裳上岸,怎么从怀里摸出那半张泛黄的纸,怎么说出手册三十九页上的四个字,怎么捎来奶奶那句「账她认,可她这辈子没烧错过一回门」,还有苏见微爷爷做中那档子事。

老鬼一直没插话,听到「三十九页」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听到「苏家」,他手里的旱烟杆停了。

「苏正清?」老鬼问,「城东教过书的苏老先生?」

「苏见微她爷爷。您认得?」

老鬼没答,把旱烟杆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你奶奶立契那天,请的中人,就是他。」

顾青河心里一动:「契?」

「三十年前,烧门之前,你奶奶先把契立了。」老鬼说,「阴行的大规矩,一契三份——事主两份,中人一份。你奶奶那份,收在手册里,就是三十九页那页,她撕了。对面那份,在先生手里,你今晚见着那半张了。还有一份,中人存底,压在苏正清手里。苏老先生一走,那底,该在他后人那儿。」

「苏见微说她爷爷留了个铁盒,她一直没敢开。」

老鬼抽了口烟:「那该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扎纸铺的门被敲响了。苏见微站在门外,眼下乌青一片,怀里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盖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

「我开了。」她说,「一夜没睡,翻了个底朝天。」

她把铁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蓝布面的簿子,封皮磨得发白,四角都卷了。簿子里夹着一页泛黄的纸,折了三折,纸边都脆了。

「我爷爷做中,记的底账。」苏见微说,「一桩一桩,年份、事由、中人押。我翻到最后一笔——三十年前的七月十五,阴水湾,顾三娘,立契。」

她把那页黄纸抽出来,摊在柜台上。纸上是端正的小楷,墨色沉暗,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道。顾青河凑过去,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纸上没有弯弯绕绕的套话,写得极白:

「青州河上,阴水湾畔,顾门三娘与湾上十三户,就焚门一事,立契如左。一、焚门之火,出于三娘之手,与诸户无涉,天地为证。二、十三户香火,自今而断,三十年为期,期内不得复燃,违者阴行共弃。三、三娘以问水为凭,将此事托于河底,期至契焚,两不相欠。中人苏正清,画押为证。」

顾青河把这页纸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敢漏。读到「期至契焚,两不相欠」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不是欠条。」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我奶奶当年立的不是欠条——是断门契。她烧了养鬼的门,把十三户的香火断了三十年,怕他们卷土重来,立了契,请中人,让河底替她压着这笔账。三十年期满,契焚灰散,各不相欠。」

「先生管这契叫账。」苏见微说,「他手里那半张,就是对面那份契。他拿一份两清的契,当欠条来收。」

老鬼拿起那页纸,就着灯光端详了很久,忽然「咦」了一声。他指着契文末尾,苏正清的画押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纸角上,像是后添的:

「此契三十年为期。期至,契焚灰散,中人押销,责止于此。见微吾孙:此簿莫轻示人。有一日顾家后人上门问契,你将它交出去,爷爷这场中证,才算办完。」

顾青河和苏见微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苏爷爷五年前走的时候,苏见微才二十三岁。他那时就知道,这账要到三十年头上才了——他自己等不到了,就把话留给了孙女。

「你爷爷……」顾青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见微别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做中的时候,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走之前半年,忽然把这个盒子翻出来,擦干净,锁好,跟我说,等我该懂的时候再开。我一直以为里头是房契存折。」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原来他留给我的是这个——他给人家做了一辈子中,最后一笔,做到死都没办完。」

老鬼把纸轻轻放下:「中了。中人之责,到契满即止。你爷爷的押,昨晚就销了。你把它交到顾家后人手里——这账,才算真了。」

「那先生手里那半张呢?」顾青河问。

「废纸。」老鬼说得很干脆,「契满两清。他那半张,从昨晚子时起,就是一张废纸。他今晚还要来,约你带册子去——他要的不是旧账,是让你亲手撕一页,立一张新契。你要是一撕,三十年前断掉的门,就借着你的手,重新立起来了。」

顾青河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气。他想起先生那句「河应的是她——她走了,河认谁」,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全是冲着一个目的来的:让他亲手认下这笔账。

「他做梦。」顾青河说。

老鬼没接话,起身走到柜台后头,弯腰,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捧出那个油布包。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黑漆的木匣,却没有打开,往顾青河面前一推:「东西你自个儿看。别家的根,我不看。」

顾青河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那本《问水》册。他翻到扉页——问水三问的规矩,他早就背熟了。再往后翻,翻到第三回之前的记录。前两回的页面上,墨色已经沉得发黑,像在水里浸过许多年。

第一回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七月十五。

下面只有短短两行字,行笔潦草,像是蘸着水写的:「托契于河,河收一命。」再下一行,被一大团墨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墨团旁边,另起一行,是奶奶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此命我认。三十年之期,我自去河底对。」

顾青河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三十年之期,她写得清清楚楚——她打算期满那一年,自己到河底去对这笔账。可她没等到三十年。八年前,她提前走了。

「河收一命。」他喃喃地念,「问水一桩事,换一条命。她三十年前问水托契,河收走的那条命……她认了。她说三十年之期,她去对——可她八年前就走了。她等不到期满,提前去对了。」

老鬼背对着他,旱烟杆在手里握了很久,才说:「八年前……正好是那生人上门的年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扎纸铺里静得能听见纸人身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半晌,顾青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大河。

「青哥!你上哪儿去了!」大河的声音又急又抖,「码头——你快点回来——河滩上冲上来一个——白裙子,脸朝下趴着——衣裳是干的!我、我不敢翻!」

顾青河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白裙子。干衣。他脑子里闪过白伞女人立在船尾撑篙的影子。

老鬼在灯影里开口,声音很轻:「她撑的那把伞,是引路的。引路的差事办完了,伞要收——人,也跟着收。」

作者寄语: 求鲜花!求收藏!各位读者大大赏朵花,新人新书,冲个榜!爷爷的中人底账一到手,先生那半张纸就成了废纸——原来三十年前奶奶立的不是欠条,是断门契。可契文第三行写着「河收一命」,墨团底下那个名字,奶奶涂了一辈子。天刚亮,码头上又冲上来一个干着衣裳的。白裙子,脸朝下。我大概知道她是谁,可我不敢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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