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渡青州河,顾青河划的是一条借来的破船,桨一抬,带起的水腥气能呛死人。
大河没敢来。他说河对岸那排扎纸铺,白天路过都瘆得慌,晚上去,等于给老鬼送菜。顾青河说你不是怕鬼,你是怕挨宰——上次在老鬼那儿买纸钱,两沓黄纸收了他八十。
「那是行价。」大河在岸上喊,「他宰我,那是明码标价!」
船到河心,油灯晃了晃。芦苇荡里,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顾青河停了桨。风是静的,芦苇也静,刚才那一下,不像风。他盯着那片黑看了半天,直到一只水鸟扑棱棱蹿起来,才松了口气。
水鸟。行,自己吓自己。
他划得更快了。奶奶说过,夜里过河,别回头看岸——不是怕水鬼,是怕岸上有人记你的船。
奶奶还说过,过河有三忌:一忌喊名字,河神记性不好,喊了就当是报名;二忌回头看岸,岸上要是有人拿香记你,回头就是应了;三忌空手过河,哪怕带块石头,也算带了礼。
顾青河摸了摸兜,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横在船头。礼到了。
其实他知道,奶奶那些讲究,大半是吓唬小孩的——可干这行,讲究就是命。行里的话叫「礼数到了,鬼不挑理」,礼数不到,出了事别怪谁。
他正想着,船底忽然「咚」地一声,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顾青河探头一看,船头前漂着一根烂树根,撞完正打着转往旁边让。树根上趴着一条死鱼,肚皮朝上,白得晃眼。
他拿桨把树根拨开,骂了一句晦气。奶奶说,夜航撞树根,主破财——这话他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他兜里真没几个钱可破。
河对岸的扎纸铺,门口挂两盏白灯笼,一盏写着「扎」,一盏写着「寿」。
老鬼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锅子,六十岁的人,干瘦,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是睡着了。顾青河走近了才发现他没睡,一双眼睛从眼皮缝里露出来,黑得发亮。
「小崽子,」老鬼开口,「你奶奶的坟在河东,你大半夜划过来,是给她烧纸,还是给我送钱?」
「都不是。」顾青河从兜里掏出个塑料口袋,里头是半碗米,「找您认个东西。」
老鬼扫了一眼,没接:「进屋说。」
铺子里头比外头还冷。货架上摆着纸人纸马纸房子,扎得齐齐整整,眼珠子都没点——这是行规,纸人点睛,点完就活;不点眼的纸人是死的,点错眼的纸人是疯的。顾青河小时候听奶奶念叨过,扎纸这行,一辈子就靠这两盏灯笼吃饭。
「生意还行?」他随口问。
「行什么行,」老鬼哼了一声,「城里现在兴烧那种塑料花圈,一个三五百,比我这纸人贵,还不用费手艺。上月有人来订一整套阴宅,问能不能扎个别墅带车库,我说能,他嫌贵,转头淘宝买了个纸糊的。」
「那您还干这行?」
「不干这行干什么?退休金才两千三。」老鬼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再说了,现在肯学扎纸的年轻人一个没有,我要不干了,这门手艺就跟我一块进棺材——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她先走一步,把捞尸的手艺留给了你。」
顾青河想说您这比喻不吉利,又觉得跟一个扎纸的争论吉利不吉利,本身就是个笑话。
老鬼把米碗端到灯下,捻起一粒,在指肚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这米,」他放下碗,「被人排过脸。」
「排成笑脸。」
老鬼眼皮抬起来了:「谁家的事?」
「河上游钱家,建材公司的钱万金,他闺女。」顾青河把钱朵儿的症状说了:子时发作,见水发狂,半夜唱戏,认不得亲爹。又说了红绳牵魂的事——前妻编的红绳,捻了一绺头发。
老鬼听到一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得纸人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红绳捻头发,这是牵魂;米粒排笑脸,这是点名。」他说,「两个都是老法,拴在一处用,是要那丫头的命。」
「谁的手法?」
老鬼没接话,从货架底下摸出一把纸灰,撒在米碗里,拿指尖搅了搅。灰落在米粒上,顺着笑纹渗进去,渗成一张灰扑扑的脸。
「灰里养鬼。」顾青河说,「我奶奶的手册上,有半句口诀。」
「你奶奶的手册,就剩半句了。」老鬼把碗推开,「这门手艺,叫养鬼门。三十年前,你奶奶亲手烧的。」
顾青河愣了。
他知道奶奶烧过东西——小时候见过奶奶在院子里烧一摞黄纸,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进了河里。他问奶奶烧什么,奶奶说,烧一门不该留的手艺。
「养鬼门,养的是水鬼。」老鬼说,「在河里泡足七日,捞上来,纸灰养着,供它替人办事。办的事越脏,它养得越肥。」
「怎么个养法?」
「缸养。三年开一缸,一缸养一鬼,鬼不离缸,缸不离灰。」老鬼比划了一下,「养鬼人管那叫『添香』,其实就是拿活人的怨气喂它。喂到火候,鬼就能出缸办事,办完事回缸歇着,等下一单。」
顾青河心里转了一圈:赵曼指甲里的黑泥,掺的是纸灰;钱朵儿身上的东西,认得他。一缸一鬼,一鬼一案——那赵曼的案子,和钱朵儿这单,是不是同一缸里养出来的?
「您见过养出来的鬼什么样?」
老鬼看他一眼:「你奶奶烧那门的时候,我在场。火起来的时候,缸里的灰烧得噼啪响,像有人隔着灰说话。」
「那这门手艺……」顾青河问,「现在还有人会使?」
老鬼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往下说:「你奶奶烧那门的时候,在河边站了一宿。天亮,她把灰扬了,跟我说:这门不能再留。」
「后来呢?」
「后来?」老鬼笑了,笑得有点干,「后来你奶奶就死了。病死的,丧事办得干净利落。」
顾青河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死那年,他刚二十,在外地打工,回来只赶上头七。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鬼打断他,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天不早了,你该走了。这单活,劝你一句——知道是谁养的鬼,就赶紧脱手,别把自己搭进去。」
「脱手?」顾青河说,「定金两万,尾款八万,我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老鬼斜眼看他:「你奶奶一辈子没攒下钱,就是被你这张穷嘴气的。」
顾青河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老鬼叔,」他回头,「您知道我奶奶烧养鬼门,那您知不知道,这门手艺,现在谁在使?」
老鬼的背影顿了一下。
「三十年前那门烧了,灰扬进河里,顺着水流走了。」他说,「可灰这东西,只要没烧透,风一吹,还能活。」
顾青河听得后背发凉:「您是说,养鬼门没死绝?」
老鬼没回答。他背对着顾青河,声音闷闷的:「你奶奶烧那门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她说,有人把阴行连根拔了,她得留个根。」
「留什么根?」
「你。」
顾青河站在河岸上,风从河面刮过来,吹得白灯笼晃了三晃。他刚要迈步上船,眼角的余光瞥见铺子里头——货架最里面那排纸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眼睛,还是没点的。
作者寄语: 请读者大大们投必读票老鬼说养鬼门没死绝,还说我奶奶留了我这根——我寻思我这根也不值十万啊。最瘆人的是,那排纸人,眼睛都没点,它拿什么看我?明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