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里还是灰蓝色的,天刚有了一点亮。他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有人在走路,步子慢,像上了年纪的人在晨起散步,走一段停一下,应该是老头在活动。隔壁楼有人在开窗,铁框玻璃推上去的声音拖了一截。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拉杆箱拖到客厅。淬骨册子、名录、兽皮地图和铁皮盒子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箱底,碎瓷片和银簪揣在内袋里。那根暗粉色红绳卷好了搁在口袋里,那颗红色珠子用一小块纸包了也放进去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间老宅。八仙桌还在原处,粗陶茶壶壶嘴冲着厨房方向。他走过去把它转了个方向,冲着门口。放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那把壶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转回去。
他出了门,先去了一趟南渠。沿着那条干渠走到老槐树位置,下井把井底暗室里的几个陶罐搬了出来。三个大罐两个小罐,罐口都封着泥,罐壁上贴着泛黄的纸签,上面写着年份和内容简述——"淬骨辅材·南渠窖藏""苏氏族谱副本""苏宅地契及文书"。他把五只陶罐搬回老宅,在院子里靠墙排好,又检查了一遍盖板的缝隙。
回屋之后他蹲下去掀开地下室洞口那块青砖,看了一眼底下。台阶通向那扇矮木门,门板合着,木头表面在暗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他把青砖架回洞口,留了两指宽的缝,跟她说过的那样。然后他站起来把箱子拖到院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右肩气核在他后背正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没有刻意去感觉,但他知道她醒了。碎瓷片在他内袋里微微温着,像一口极小的火苗在兜底持续烧着。
他出了院门,落了锁,把钥匙收好。巷子里晨光已经亮透了,老头坐在15号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碗沿搁了一双筷子。他看了一眼陈砚,目光扫过他脚边的拉杆箱和墙根底下那排陶罐。
"走了?"老头问。
"走了。"
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之后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封信,封口糊着旧浆糊,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她上回来的时候让我转交的,说哪天你出远门了就给。"老头说。
陈砚接过信,信封有一股潮气,像是放了很久了。他没有当场拆,收进了内袋里。
"里面的陶罐回头安排人送到你那个方向去,"老头说,"你留个地址。"
陈砚报了苏轻雾在玄京地下室的旧地址。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低头喝粥了。陈砚拉起箱子往巷口走,走出十来步的时候听到老头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传得清楚:"她让你走慢点。路上别急。"
他没有回头。出了梧桐巷拐上大路,公交站台有三两个人等车。他上了车,箱子搁在腿前面,靠窗坐着。车动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老城区的旧楼慢慢变成了新修的路面和高架桥。他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碎瓷片,它温温的,亮光隔着一层布料透到他指尖上,像一颗很小的脉搏。
"你以前出过远门吗?"他对着车窗玻璃轻声说了一句。车里的乘客稀稀拉拉坐得分散,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自言自语。
碎瓷片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从他右肩后面传过来,不经过耳朵,直接在他意识里落下来,像一个人把头靠过来凑近了说话:"出过。十七岁那年,我爹带我去北方关口巡了一趟。"
"那时候怎么走的?"
"骑马。走了一个多月。"她顿了一下,"车比马快。"
他感觉到她说"车比马快"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薄的东西,像隔了一千年的新奇从封存里渗出来了一小滴。他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有接。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拉箱子下车,右肩气核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轻轻转了一下,像人在确认周围。
他站在长途客运站门口。售票大厅的电子屏上翻着发车时刻表,去北方那座城市的班次还有一趟下午出发的。他去窗口买了一张票,售票员问他有没有行李托运,他说自己带。拿了票之后他在候车厅找了张塑料椅子坐下,箱子搁在脚边。
他拆了老头给的那封信。信封糊得挺牢,撕开封口的时候纸边碎了一小块,里面一张叠好的信纸。字迹他认得——轻雾的,比南渠信里的字更急一些,像是赶着写的:"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动身了。路上别回头,守正司的人不会只来一次。但你在路上他们反而拿你没办法——你身上带的东西太多太重了,他们不敢在路上跟你动手。沈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到了玄京直接去天机阁找他就行。"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折在里面,陈砚展开才看见:"你右手那道印子走远了之后会自己慢慢变热,到了关口就该亮了。"
他把信叠好收回信封,揣进内袋里跟碎瓷片并排放着。候车厅的广播响了,他的班次开始检票。他站起来拉过箱子,把票递进检票口的时候右肩气核微微收了一下,像一个坐在他身后的人在他站起来之前把外套拉拢了。
他上了车,靠着窗坐好。车缓缓驶出车站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变小,低矮的老城区屋顶渐渐被新楼和绿化带取代。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大片平整的田野。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它温热稳当,暗红色的光隔着指缝渗出来,映在他膝盖上一小片。
"我们要走多久?"她问。声音里那种距离感比之前少了一些,像是她也正在移动。
"到了晚上能到一半。明天下午到。"
"你困了就睡。"她停了一下,"路上我替你看着。"
陈砚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碎瓷片在他手心里静静地亮着。车身的晃动匀匀的,田野的绿在窗外一段一段地过去,他感觉自己正在离开那间老宅和那棵槐树,但他身上带着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多到他可以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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