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右肩气核已经挪到了肩胛骨正中间。它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己往深处沉了一截,像一块石头滚到了更稳当的窝里。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新位置的那片温热比之前厚了一点点,边缘更紧实地贴着骨头面。
他坐起来,淬骨后法册子还摊在枕边。昨晚他看完了前三页,每一段批注都在他身体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苏正渊写了"骨面在淬三层后会有细微砂眼",他就摸到了自己肩胛骨面上确实有一小块不平整的触感。册子上的话跟他的身体对得上。
上午他下了地下室。蹲在台阶上把右掌贴上门板,气穿过去的时候她接得比昨天快了,像早上起来之后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你昨晚看了三页。"她说,"最后一段写的什么?"
陈砚想了想。"'骨鸣由急转长,即骨面密实。密实之后方可进第四层。'"
"你现在的骨鸣转长了没有?"
他偏头动了一下右肩。骨头深处传来一声响——比前几天的长,也比前几天的闷,像铁块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震拖了一小段。他听完了之后自己心里有了数。
"转长了。"她说,"你今天可以进第四层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把掌心的气多送了一截过去。她接住之后还了一截回来,比平时凉一些。"你这两天气走得比以前长了。昨晚你睡着的时候你的气自己走到了后背下面。"
"到哪了?"
"腰。"她说,"你的路已经过了肩膀了。"
他上了台阶之后没停,直接走到后院蹲下来检查那根铁链和盖板。昨天掀开之后他重新覆了土,今天看了一下盖板边缘的土面,有新的压痕——不是他留的,他昨天走之前把土面拍平过。现在盖板边缘有一块巴掌大的土面凹陷了进去,像有人蹲在那儿用手按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后院没有脚印,但槐树的树根旁边多了一小片落叶,叶面上有半个极浅的鞋印轮廓,不是完整印,只是鞋尖碰了一下。他蹲下来看,鞋印的轮廓不大,尖头的,像是皮鞋或者某种窄头靴子。他拿手指比了一下,比自己的脚小两号。他站起来把土重新拍平,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中午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淬骨后法册子的第四层。这一部分跟前面三层不一样,文字更密,批注更多。苏正渊在开头写了一段总述:"第四层往下,骨面由外转内。前三层淬的是骨表,第四层开始触及骨心。骨心松一次痛一次,痛过之后骨密翻倍。"
痛。他蹲在椅子上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前面三层淬骨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痛",只是酸胀。第四层开始痛了。他把册子合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右肩的气核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等他做决定。
"痛就痛吧。"他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
下午他出了趟门。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15号的铁皮门开着半截,老头坐在门口,手里在剥蒜。他走过去在老头的马扎旁边蹲下来,把那根银簪的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解开一角让老头看了一眼。
老头停了一下手里的蒜,看了一眼簪子,然后把目光挪开了。他继续剥蒜,剥完了一瓣才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找到地图了。你既然找到了,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又剥了一瓣蒜,"走之前把老宅锁好。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看着。"
"守正司的人会不会来?"
"来过了。"老头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前天夜里后墙有人翻过去,进了后院待了一刻钟,又翻出去了。你睡着的时候。"
陈砚蹲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早上看到盖板边缘土面上的压痕,应该就是那个人蹲下按了一下盖板的位置。那个人进来了一刻钟,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圈。确认了位置就走了。
"守正司已经知道老宅下面有东西了。"老头说,"你在这多待一天,他们就会多来一次。下一次未必只是看看。"
陈砚站起来,把那根银簪的布包重新收进内袋。"我明天走。"
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最后几瓣蒜剥完,拿抹布擦了擦手。"走之前去南渠井底把那些陶罐都搬出来。你留着有用。"
陈砚回了47号。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树皮缝里那些暗褐色结晶还在,只是比以前干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树皮,碎屑落了他指尖一层。这棵树的寿命不知道还有多久。
他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笔记本、充电器。淬骨后法册子、名录、兽皮地图和铁皮盒子全部用油布裹了一整包。碎瓷片和银簪揣在内袋里贴身带着。他蹲在地上把拉杆箱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的八仙桌。那把粗陶茶壶还在上面。
他走过去把茶壶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的刻纹还在,他放回去的时候听到茶壶内部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一粒小石子在陶壁上弹了一下。他晃了晃,声音又响了一次。他把茶壶倒过来,壶嘴朝下轻轻磕了磕。从壶嘴里滚出来一粒暗红色的小珠子,比米粒略大,表面光滑,像一颗老琉璃珠。它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捡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珠子内部有一丝极细的纹路在游动,像一条极细的红线被裹在玻璃里头。他拿珠子靠近碎瓷片,碎瓷片上的暗红色光微微跳了一下。珠子跟瓷片是同一源的东西。
他收好珠子,把茶壶放回原位。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下室那块青砖掀开下了台阶,把右掌贴在门板上,最后送了一回气。气穿过木头的时候她接住了,然后还了一道回来,比平时厚了一倍。
"明天走。"他说。
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走的时候把那块砖留着,不用盖严。"
"什么砖?"
"洞口那块青砖,你每次掀开的那块。让它留着缝隙,我能透口气。"
陈砚蹲在台阶上,感觉到掌心里那道被她还回来的气正在慢慢散进他的脉路里,一路从虎口走到肩膀,然后停在了气核旁边,像一个人在他身后找了一个位置站定了。他站起来上了台阶,把青砖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没有完全盖严。
他回到卧室把拉杆箱拖到门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了,老槐树的影子从卧室窗户外面打进来落在墙面上,枝干在风里微微晃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暗红色的疤正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小截被燃过的炭还留着余温。
右肩气核在他坐着的时候慢慢收了一下。他感觉到门后面的那个人也正在做同样的事——把自己收拢好,等着跟他一起离开这间关了千年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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