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减速了。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路灯的橘光一段一段掠过他眼睑。他偏头看了一眼,车正在穿过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的楼高起来了,楼面上嵌着大大小小的武道馆招牌,红底金字,在晨光里还没熄灯。
他到站了。
站起来的时候周恪已经收了背包站在过道口等着。他朝陈砚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站台上人多,比南边小城的车站大了三四倍,人流从出站口涌出去灌进接站通道里。陈砚拉着箱子跟周恪走出去,右肩气核在出站的那一刻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个人跨进一扇大门之后停下来扫了一眼大厅。
"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周恪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但清楚,"先不用去总部那边,沈渡说让你在老城区待两天。轻雾会旧址那边有人值守,你带了信物就能进。"
陈砚跟着他在人群中穿行,没有接话。出站口外面是出租车候车区,一辆黑色旧车停在那里,车窗降下来一半,一只苍白的手从窗沿伸出来摆了摆。周恪带着陈砚走过去开了后座门,陈砚坐进去,箱子被周恪放进后备箱。他自己也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是个瘦削的年轻女人,卷发扎成低马尾,脖颈侧面有一道细长疤痕。她看了周恪一眼,周恪说"接到了"。她没再看第二眼,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主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砚靠在后座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玄京的路比他住的地方宽得多,路两侧的店铺门面也高,几家武道用品店的橱窗里摆着成排的气血修炼器械和护具,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动辄五位数。行人道上能看见穿着武馆练功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过,路过几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血波动都在1.0以上。
他感觉到自己右肩气核在缓慢地往回收拢。在这个城市里,他的气血2.0放在人群中不算突出,但也不算底层——正好卡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他用苏灵烬教他的收敛法把气核向内压了压,让表面的波动降到1.3左右。跟周恪差不多,不显眼。
"你住的地方在老城区天水巷,门牌号不用记,巷口有棵梧桐树,树下站着的人会接你。"开车的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清单,"巷子里第三间是空屋,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沈渡说你先住着,等他消息。"
"他什么时候来?"
"他目前不太方便露面。"女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天机阁最近被盯得紧,沈渡那张轮椅周围二十四小时有人轮着看。但他让传一句话给你——"她停了一下,"他说'你带的东西我都知道是什么。别急着点灯,灯亮太快会把蛾子引过来。'"
陈砚在靠背上坐直了一点点。"他怎么知道我带的东西?"
女人没有再回答。她打了个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停了车。周恪下车开了后备箱把箱子提出来放在路边,女人从驾驶座窗沿递了一把钥匙给陈砚。"旧铜锁,往里插到底再拧,别硬拽。"
陈砚接过钥匙下了车。那条窄巷比梧桐巷还窄,两侧老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巷口确实有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棉布褂子的老人,手里拿着竹扫帚在慢吞吞地扫地面,看到他走近了也没有抬头。陈砚经过的时候老人手中的扫帚停顿了半拍,然后继续扫了。
第三间屋子的门是木框旧门,门环生了铜锈。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到底再拧了一下,锁芯转了。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单间,靠墙一张木板床,窗边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一把藤椅。桌面上搁着一盏搪瓷杯,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看到上面两行字,跟轻雾的信一样的笔迹:"墙角箱子里有厚衣服和本地通行凭证。晚上别出门,早上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没人了。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搁进兜里。他把拉杆箱拖进屋关上了门。进屋之后右肩气核缓慢地松开了,从缩着的状态展开了边沿。她在他身体里面环顾了一圈这个新房间,他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正在逐寸检查四壁和地板。
"安全。"她说,"没有残气。"
他放下箱子,打开墙角那只旧木箱。里面确实叠着几件厚外套和一条围巾,底下压着一张硬质卡片——玄京武道居民通行证,照片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但名字那一栏写着"陈砚"。地址栏填着天水巷3号,发证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收好卡片,在床边坐下来。透过窗户能看见巷子对面老楼的屋顶和一小片天空。这边的天比南边灰一点,云层压得更低。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碎瓷片放在膝盖上,暗红色的光照亮他掌心的纹路。它比出发前更稳了,像一截烧透了之后慢慢降温的炭,均匀地散着温,不再跳动。
"这里不一样。"他说。
"玄京是武道势力的交汇点,"她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落下来,"每个路过的人身上都带着东西。你收敛气做对了,你现在混在人群里不扎眼。"
"你以前来过?"
她沉默了一下。"来过。一千年前的玄京叫玄京城,四面城墙,夜里宵禁。守城的人认得苏家的旗号。"她顿了一下,尾音收得很平,"现在认不出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慢慢从灰白变成暗蓝,巷子里的脚步声少了。他把碎瓷片收起来,在硬板床上躺下。木板硬,被子有一股樟木箱存久了的淡淡气味。他闭着眼,感觉到右肩气核在缓缓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像一个守夜的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大门。她知道他要睡觉了。他放轻了呼吸,在那盏暗红色小灯的监护里,慢慢地沉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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