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在木板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窗纸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照在旧桌面上。那盏搪瓷杯还在原位,杯沿放了一夜落了一层细灰。他坐起来的时候右肩气核已经转到了肩胛骨外侧,像一个人守在窗边站了一整夜之后挪开了一步。
他收了气核,去墙角木箱里翻出一件厚外套穿上了。兜里那张通行证硬邦邦地贴着内袋,碎瓷片搁在夹层里。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个穿棉布褂子的老人已经不在梧桐树下了,但扫帚靠在树根旁边。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天水巷比梧桐巷略宽一些,两侧是老式砖楼,墙面上装着一排排落满灰的电表箱。走到巷口他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包子铺,蒸笼摞了三层高,白汽从笼盖缝里往外拱。他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铺子旁边的墙根底下吃。
包子铺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包馅的动作又稳又快,抬头看了他一眼:"新搬来的?"
"嗯。"
"住哪家?"
"巷子里第三间。"
老板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了。"那边有半年没人住了,上个月才有人来打扫过。"她没有抬头,把包好的包子往笼屉里摆了一个,"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板把笼屉盖上了,没有再问。陈砚吃完包子把纸袋扔进垃圾桶,往回走了两步。右肩气核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收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扫了一圈。街对面有一家武道器械店的门脸还关着,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能看到暗处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他脚步没停,进了巷子。
回到屋里他把门掩上,在床边坐了下来。刚才那道视线他感觉到了——不是直接的注视,是从半拉卷帘门后面往外看的目光。距离不远,他右肩气核在那一瞬间缩紧的程度表明对方的气血不低于2.0,但对方没有跟出来,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退了。
"卷帘门后面的人注意到你了。"苏灵烬的声音从他意识里落下来。
"守正司的?"
"不确定。玄京武者多,路过的人看你一眼很正常。但他在你转过身之后才退的,这不太像路过。"
陈砚把通行证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放回去了。他在屋里等到将近中午才再次出门,这次他直接从巷口左转走了相反的方向,没有经过那家武道器械店。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路边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看站牌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大概三十步的地方有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蹲在路边系鞋带,鞋带系了三次还没站起来。
他上了公交车,靠窗坐了两站,在一个人多的街区下了车,混进人群里走了一段,右肩气核始终平稳地收着,没有异常。他转进一条窄巷,按照临下车时苏灵烬指的方向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比天水巷更老的旧巷。巷子里的砖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印,有几块砖面上刻着模糊的字迹,被风雨磨得失了棱角。
巷子中段一扇铁门,跟周围的门面差不多,但门框左上角系着一根暗粉色红绳,尾端打了三圈四道结——轻雾会的人留的记号。他走过去在铁门前面停了一拍,推了一下,门没锁。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天井。地面铺着旧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角落里放着一只空陶罐。天井正对着一间堂屋,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靠墙摆了一张旧案桌。案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看手里的册页。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跟陈砚对上目光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到了。"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棉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有细碎的晒斑。她的声音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比之前那些传话的人多了几分疲惫,但目光很直。"我等了你三天了,我以为你还要晚几天才到。"
"轻雾的人?"他问。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右手虎口有一道淡红色的旧痕,比他自己的淡,但位置一模一样。"我叫苏蘅。苏轻雾的堂侄女。你带了什么信物给我看看?"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暗粉色红绳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拇指指腹在绳面上捻了一下,然后把红绳翻过来看了一眼绳结的背面。"三圈四道,"她说,"没错。"她把红绳递还给他。
"沈渡说让我先在这里落脚。"
"沈渡那边出了点事,"苏蘅重新坐下,把案桌上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他倒了杯水,"他被人盯得紧,但今早他传了一道暗信出来——让你今晚去一趟天机阁后巷。他会在那边等你。"
"他去后巷不会被发现?"
"他走地下通道。天机阁底下有旧渠,能通到后巷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苏蘅把水杯推过来,"你夜里有事吗?"
陈砚想了想。没有。他喝了那杯水,杯子搁下的时候苏蘅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虎口疤,目光停了两秒才移开。"你练到第几层了?"她问。
"第四层刚进。"
"比我当年快。"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递进事实。"轻雾姑说你是她姐选的人,她姐的眼光没出过错。"她把手里的册页合上,站起来走到天井里,弯腰从墙角那几只陶罐后面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天机阁后巷的侧门,从老槐树根底下那口废井下去能通到。钥匙你拿着,别弄丢了。"
陈砚收好钥匙站起来的时候右肩气核动了。他感觉到碎瓷片在他内袋里轻轻闪了一下光。苏蘅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她在你身上。"
"嗯。"
苏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案桌后面重新坐下了,摊开册页继续看。陈砚从天井里推门出去。他沿着旧巷走回主街,右肩气核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伸展开来。玄京的第一天就要过完了,他还没见到沈渡本人,但他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暗面正在把他接进去。那根红绳还在他口袋里,新拿到的钥匙也在,轻雾会旧址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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