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那天晚上没有睡觉。
右肩上的气核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收一次,就像一个攥着拳头的手在梦中反复地握着再放开。红绳子放在枕头旁边,和碎瓷片一起摆放着,瓷片上暗红色的光芒时而闪烁一下,把绳子上面的潮气也映照出来。
他翻身之后就背对着天花板了。右臂上的那条线还在自己走,走到肩膀处就停了下来,气核把热量往下压了一点,贴在后背的骨头缝里渗进去,就像水渗进干涸的砖缝里一样。可以感觉到肩胛骨里面的东西在夜里慢慢变硬,就像湿泥放在火上慢慢烤干一样。新的骨头正在生长中。
天亮之后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活动一下肩膀。右肩比昨天重了很多,好像里面多了一层骨头。他握紧拳头,气从虎口到肩膀之间漏掉的少了半成,他可以感觉到那半成气被骨头接住,在肩胛骨周围绕了一圈,然后进入后背。
他下到地下的一个地方。蹲在第七级台阶上把掌心贴在门板上,等气过去之后她就接住了。
骨头长了一夜她说的话比昨天清楚多了,好像嗓子眼儿里有一层锈被润开了那么一点点,“你在活动肩膀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陈砚停了下来,把头转向右边肩膀。肩胛骨里面传来了很细微的声音,好像骨头节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吱——很轻,但是可以听见。
“听到了。”
“那就是骨鸣。”她说,“新长出来的骨头在骨缝处合拢的声音。”以后你每淬一层骨都会发出一次声音
淬火的程度是多少
你才淬了一层。镇穹将门淬骨一共九层。第一层骨密了,气漏掉的部分可以补回一半。九层全部淬炼完毕之后,你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可以储存气体,别人打你三拳断一根骨头的时候,你的骨头表面连个痕迹都没有。"
陈砚蹲在台阶上,掌心里的气被她送回来了一缕,贴着他的掌沿慢慢走了一圈。可以感觉到她送回来的气比昨天要浓一些,就像水沟里的水里掺进了更多的东西一样。
今天还要淬火吗问的是。
今天不淬火。她说,“今天运气好。”使新的骨头适应在上面行走的路线。明天再淬第二遍。
他上到台阶了。白天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并没有写东西,只是用右手不断地把气从虎口处往上送。每次走到肩膀骨面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气流经过新骨头的感觉——就像水流过一块刚刚抹平的水泥表面一样,光滑,没有砂眼。气经过骨头表面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零零碎碎地向外散去,而是沿着骨头走了一段之后才四散开来。他反反复复地送了几十次,每次都会比上一次顺畅一些。到了下午他就不需要刻意提气了,把手放在膝盖上,气就会自己慢慢往肩膀上走,就像水找到低处一样。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走到巷口的时候右边的气核突然收缩了一下,之后又放松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余光扫到墙角下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正对着他站在电线杆边,好像在等人。可以分辨出来。在墙角下曾经出现过的女人。她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右肩的地方,然后就移开了。
他没有停下来,直接走了过去。右肩的气核一直微微收缩着,但是并没有绷紧。就像有人在观察对面的人是否要动手,随时准备攥拳但是不急于攥。他走了很远之后气核才慢慢放松下来,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回来的时候巷口已经没有人了。墙角很干净,电线杆上又贴了一张白纸。走近一看,是手写的,“寻人启事”四个字下面还有两条信息:“苏轻雾,女,三十年前走失,身高大约一米五五,右膝盖上有旧伤疤。”下面没有照片也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行小字:知情人请联系梧桐巷15号
陈砚站在电线杆前看了很久。苏轻雾。三十年前。身高一米五五,右膝关节处有旧伤痕。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暗红色的红绳,在手指上转来转去。三十年前走失的苏轻雾和她系的是同一条颜色的绳子。而她曾经在被关了一千年的人口中生活过,在十二岁的时候跳下后墙摔伤了膝盖。
回到医院之后,他把寻人启事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进去了。坐下来之后,他把碎片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暗红色的光芒在傍晚的时候亮了一小圈。
梧桐巷15号张贴了寻人启事。他说,“去找苏轻雾。”
门那边很久都没有动静。很久之后,窗户外面的天空由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屋子里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不开灯,坐在黑暗中等。之后她的声音从小客厅的地底下传上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是谁贴的?”
不写上姓名。留下的是地址
“你去看过那个地方了吗?”
“没有。”
“明天见。”她说,“带好那根红色的绳子。”如果门开了——“
她没有说完。陈砚坐在黑暗中等她把后面的话补上,但是她没有。站起来打开灯,碎瓷片上的光亮在灯光之下熄灭了,又恢复成一块黑色的石头的样子。把红绳收进衣服里,红绳和衣服之间相碰。感觉到碎片微微发热,但是很快又变冷了。
半夜里他又醒了一次。并不是因为有声音而被吵醒的,而是他的右肩上的气核在睡觉的时候自己下移了一点。气核沿着他的脊柱滑到了后背中间的位置,就像一块石头滚到了山谷里一样。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新位置的存在,气核停止之后从那里向左右两边的肋骨缝隙中各渗出了一小段,就像树根从主干上伸出了第一根细根。接着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就是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很轻的骨节扭动声,在他的后背正中往两边慢慢扩散开来。
第二层骨头也在生长。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后背正中有一小块热的地方,比气核原来的地方要宽一倍。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背部,骨头里面又发出一声响声,比昨天的要长一些,好像一把生锈的锁被拧开了第二道。他握紧了拳头,气从虎口到肩膀再到后背正中,一路上漏掉的比昨天要少一些,这条渠道一天比一天密实。
他洗漱完毕之后没有吃早饭,把碎瓷片和红绳揣在怀里出门了。梧桐巷15号在巷子的另一头,距离47号更近一些。这是一栋老房子,一楼有一家修鞋摊,铁皮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门牌上的铜牌,上面的“15号”三个字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半了。敲了敲半拉起来的铁皮门,没有人答应。敲了两下之后,门缝里没有声音,但是右边的窗户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快。
等了半分钟之后,铁皮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缝。门后面有一个老人,穿的是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他看见了陈砚,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之后又停在了他的右手口袋处,停留了片刻。
“你是47号住的那间?”老头问道。
“嗯。”
去找苏轻雾的人
陈砚把一条暗红色的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上,递给他看。老头盯着红绳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又把门推开了一点,侧身说道:“进来。”
陈砚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红绳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上,碎瓷片也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老头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张旧桌子旁边停了下来,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一张照片已经很陈旧了,边缘也有些卷曲。照片上有一个穿青色短褂的小女孩蹲在墙角,膝盖上有一块纱布。女孩的脸型和他在渠边看到的梦里看到的一样。她身后的一面墙,用的是老青砖,墙根下有一截枯藤,和47号后面那面墙一样。
“你认识她吗?”陈砚问道。
老头不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条暗红色的红绳,上面系着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结。挂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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