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拿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站在巷子里面,巷口的风刮过来,把照片的边角都吹起来了。照片上小女孩蹲在47号后面墙下,膝盖上有一块纱布,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只剩下几个笔画可以辨认出来:年月日以及一个“轻”字的一半。
她以前住过这里老头站在15号门口,铁皮门是半开的状态。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到了陈砚右手口袋的位置,并且停顿了一下。你把那根绳子带走了吗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暗红色的红绳。
绳结是她母亲用来挽发的方法。三圈,尾巴压四道,这样的打法,苏家后院里的每一根绳子都系在了那棵槐树的枝子上
认识她的妈妈吗
老头没有作答。他转过身去向里面走去,但是又停了下来。你右手上的伤疤是被谁弄的
已经开始了。这几天一直都很热
好的。她醒过来之后老头说完之后把铁皮门拉上,关上之后门锁在框上发出一声响。
陈砚站到门口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肩上有一股气核。低头看虎口处的旧疤,在巷子阴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黯淡,没有光泽,但是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一条路在跳动。把照片、红绳收好之后,他就沿着巷子往回走。
路过47号后墙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墙根下的枯藤依然和他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缠绕在砖头上。蹲下来看了看照片上的背景,枯藤的位置、砖缝的方向、墙上一条倾斜的裂痕都一模一样。小女孩所站的位置就是现在他蹲着的地方。
他站起来进了院子,把门锁上。
进了屋子之后,他把照片、红绳以及碎瓷片都放在了八仙桌上,三者之间挨着放在一起。碎瓷片碰到照片背面的时候,暗红色的光沿着旧疤的纹路走了一小圈。接着苏灵烬的声音从客厅的地面上透过来,比早上的时候要清亮一些:“你遇到的人说了些什么?”
陈砚把15号的对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就等了一会儿,那边很安静,并没有马上回应。
绳结属于后院,她说,我娘打绳结总是只用这个扣子,轻雾小时候学会的第一个结也是这个扣子。她被别人带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三条这样的绳子,都是她自己打的
“她把绳子留到路上去了吗?”
“可以。”苏灵烬的声音收了收又放开了一些,“也有可能是她故意留下的。”她知道自己有一个人在找自己
陈砚坐在八仙桌前,把照片举到窗子外面去照。照片上小女孩的手臂下面有一块地方露了出来,是暗红色的。凑近一看,边缘的形状、颜色和他口袋里的碎瓷片一模一样。另外一块碎片在她的手里。苏灵烬并不是只有骨头被带出来,轻雾当年带走了一部分。
她手里拿的和我口袋里的是一样的他说。
门那边静默了很长时间。她说:“她离开的时候把一块东西带走了。”我当时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应该是在我把她封印进去之后从砖缝里挖出来的。”
她要留你的东西
……她害怕我会忘记她
陈砚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手指按在照片边上。右肩上的气核在坐的时候慢慢向中间靠拢,好像有人在它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的照片上那个小孩子的脸。他没有说话,坐了会儿。
天快黑的时候他就下到地下室去了。掀开砖头,下到台阶上,坐在第七级台阶上把右手放在门板上。穿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她的速度比白天慢了一点。
你气核差了半分她说,“你在想别的事情。”
想你的妹妹
她没有马上把气还给对方,把气塞在了木头上,过了三口气的时间。之后她又回来了,在他的手掌边绕了一圈。她说,“她走的时候,我爹把她的尸体从后墙扔出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待在墙里,她待在墙外,中间隔着一道墙,她看不见我,但是她喊了一声——姐,我回来啦
陈砚蹲在台阶上,感觉到掌心里的那截气在慢慢转动。他握紧拳头,把气收回到自己的经络里。
你相信她会回来吗问的是。
门那边很久都没有动静。于是她说:“我已经等了一千年了。”该信的信过了,不该信的也信过了。但是今天你拿到的东西——照片、红绳、绳结——都在告诉我她还活着。留一条路给她
路标是什么意思陈砚问。
红绳就是一条路标。她留下的每一段痕迹都代表着她曾经到过的地方。你认为你捡到的这一段是偶然吗
陈砚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他捡到它的时候,巷口墙根下已经出现了一根断了的金属棍子,第二天棍子就不见了,而红绳却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上。不是被风刮来的,是有人放在这里的。
有人为我引路说。
“轻雾”苏灵烬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她发现有人住了进来,她是在试探。”她不确定你是不是我要等的人,所以把绳子放在了你一定会经过的地方。你捡到了它,她就发现了
陈砚上到台阶之后把砖盖上。没有回到卧室,在天井里看了一下后墙的方向。到了晚上,月光洒在青砖墙上,显得十分冷清,墙根处枯萎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走到照片中小女孩所站的地方,然后蹲下来看了看四周的地面上。月光下砖缝里有一条很细的白线,好像有人用一根硬的东西在砖缝里画了一条短的直线,尾巴弯了一下,指向巷子拐角处。
他用手指去触碰那条线。砖粉比较松散,刚刚被划开不久。站起来沿着那条线所指的方向走到巷口,在巷口拐角处的路牙子下面又发现了一条,比较短,稍微拐了一下,指向左边的小路。沿着岔路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个没有灯光的店面门口摸到了第三条线。这条线停住之后又拐了两次弯,拼出了一个字——“南”。
南方。他住的方向是三个月之后,他搬的方向。苏轻雾告诉他要去找一找。
他站在熄灯的店铺门口,风从岔道外面吹进来,右肩上的气核在他停下时微微收了下,好像也在为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他把碎瓷片攥在手里,感觉很暖和,好像有人曾经抚摸过它。他转过身往回走,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了一些。后天找个时间去南方看看,他身上带着她的东西,她的绳结、她的骨头。找到还是找不到另说,但是路已经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的,好像被人提前三十年埋好等着他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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