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无有雷同,纯属巧合)
四月三日,监事会会议室。
陆承泽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质询函。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表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这是他第一次以监事身份向总经理办公会发起正式质询,母亲孟瑶昨晚在电话里教了他整整一个小时该怎么说。
“关于津福智电预研项目组的资金来源,”陆承泽念着手中的稿子,声音有些发颤,“监事会对五百万技术咨询费的合法性提出质疑。根据公司章程,单笔超过一百万的对外技术合作,需经过董事会审批。请问陆总经理,这笔资金是否履行了必要的审批程序?”
会议室里坐着监事会全体成员。贺宝林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表情平静,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程野区作为国资监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陆承宇和陆承泽之间来回移动。陆承欣坐在哥哥旁边,低头玩着手机,看起来对这场质询毫无兴趣。
温若瑜和温察务坐在列席位置。温若瑜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财务报表,温察务则在翻阅一份合同文本。
陆承宇坐在陆承泽对面。他没有看弟弟,而是将目光投向温察务。
“温总监,从法律角度说明一下。”
温察务翻开手中的文件,声音冷峻而精确:“根据华晟智电公司章程第三十二条,技术咨询费属于日常经营费用,由总经理办公会审批即可,无需上报董事会。五百万技术咨询费的合同签署方是华晟智电与卓能电业,属于两家独立法人之间的正常商业往来。合同的每一条条款都经过法务部审核,合法合规。”
贺宝林点了点头:“从监事会的角度,程序上没有瑕疵。”
程野区也附和道:“国资这边没有异议。”
陆承泽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质询会被如此轻易地化解。他低头看了看稿子,准备念第二段。
“还有,关于项目组的人事安排。四名外部人员直接进入核心技术岗位,是否存在排斥现有技术团队的意图?”
陆承宇终于看向弟弟。他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疲惫。
“项目组共四人,加上我兼任组长,一共五人。其中苏明远和楚云瑶是华北电力大学沈敬山教授推荐的技术人才,韩立和谢文渊分别来自华为和电力科学院。他们的加入不是替换,是补充。华晟现有研发团队继续负责传统产品线,预研项目组专注SFIT原型机开发。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但公司资源是有限的,”陆承泽咬着牙说,“抽调人力和资金去做一个可能失败的项目,风险谁来承担?”
“风险我来承担。”陆承宇说,“如果四个月后原型机失败,我向董事会提交辞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贺宝林停止了敲击笔,程野区的眉毛挑了一下。连一直玩手机的陆承欣也抬起了头。
“但在那之前,”陆承宇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预研项目组的工作。这是总经理办公会的决定。”
陆承宇后来才知道,孟瑶在监事会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到了垂头丧气的陆承泽。她低声骂了一句”废物”,转身朝电梯走去。而陆承泽跟在母亲身后,第一次意识到哥哥说”失败就辞职”时的眼神,不是虚张声势。
四月四日下午,滨海智能制造基地食堂。
陆承宇、吴大勇、苏明远、楚云瑶、韩立、谢文渊,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和几瓶啤酒,气氛比陆承宇预想的要轻松。
吴大勇端起酒杯,站起来。
“我先说两句。陆总让我来跟新同事吃饭,我就来了。我这人直,有什么说什么。华晟的生产线是我守了二十年的阵地,你们新来的人要动我的设备、抽我的人,我心里不痛快。”
他顿了顿,看向四个年轻人。
“但陆总说了,你们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造新机器的。我敬你们一杯,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你们手里要有真本事。”
六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吴大勇开始聊起了华晟的历史。他从1998年讲起,那时候华晟还是一个只有三十个人的小作坊,陆振霆每天睡在车间里,亲自盯着每一台变压器的出厂测试。讲到2003年金融危机,全厂三个月没发工资,但没有一个老师傅离开。讲到2008年最大的客户破产,陆振霆带着全厂工人去工地现场安装调试,用三个月的时间赢得了口碑。
“华晟三十年,靠的不是钱,是人。”吴大勇说,“你们四个年轻人有本事,我欢迎。但有一条,别把我车间里的老师傅当傻子。他们不懂什么Transformer什么LSTM,但他们知道变压器怎么造出来才不会炸。”
苏明远点了点头。“吴总,明天我想跟您的老师傅们学一天。”
“欢迎。”吴大勇说。
楚云瑶也举起了手。“我也去。”
“都去。”陆承宇说,“一个都不能少。”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走出食堂的时候,夕阳正落在滨海基地的光伏板上,整个园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四月十日,滨海智能制造基地车间。
吴大勇站在车床旁边,手把手教苏明远操作。金属零件在高速旋转中发出刺耳的啸叫,冷却液溅在防护罩上,形成细密的水珠。
“手要稳,心要静。”吴大勇说,“你算的算法再厉害,最后还是要靠这双手把零件装上去。”
苏明远认真地学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但握着扳手的时候却有些笨拙。旁边的老张看了,忍不住笑出声。
“小伙子,你这手是用来敲键盘的,不是用来拧螺丝的。”
“老张师傅,”苏明远也不恼,“我能设计出让机器自动拧螺丝的程序,但前提是得知道怎么拧才对。”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道理。来,我教你。”
与此同时,楚云瑶在绕线机旁边,跟着王师傅学习铜线绕制工艺。韩立在检测站,学习成品测试流程。谢文渊跟着小李,看他是如何通过听声音判断变压器运行状态的。
一天下来,四个人的手上都多了几个水泡。
但车间的气氛变了。老张主动问苏明远,那个什么算力架构能不能用在绕线机上。王师傅跟楚云瑶讨论电磁屏蔽能不能提高绝缘等级。小李好奇地问谢文渊,AI能不能预测绕线过程中的断线风险。
陆承宇站在车间二楼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四月十二日,华晟总部二十层财务中心。
温若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五百万资金的流向明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一笔笔支出拆分成不同的科目。
“技术咨询费两百万,设备采购费一百二十万,人员薪酬八十万,实验室装修五十万,云计算资源租赁五十万。”她一边输入一边喃喃自语。
每一笔拆分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确保单笔金额不超过需要董事会审批的门槛。温若瑜的眼睛在数字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只精密的猎鹰在审视猎物。
陆承宇后来才知道,贺宝林当天就给温若瑜打了电话,询问那五百万的资金流向。温若瑜在电话里一一解释,每一笔支出都有合同、发票和审批记录。贺宝林提醒她孟瑶盯得很紧,任何小的疏漏都会被放大。温若瑜只回了一句:“谢谢提醒。但我没有疏漏。”
同日,华晟总部二十五层行政人事中心。
叶婉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叠借调协议。她正在逐个核对签字和盖章,确保每一份文件都符合人事制度的要求。
“叶总监,”人事专员小王探头进来,“生产部的刘芳问,三个技工的借调要不要走正式公示程序。”
“不用公示。”叶婉头也不抬,“借调期限在三个月以内的,由部门内部协调即可,不需要全公司公示。”
“但刘芳说,有人质疑这种借调是为了给新项目让路。”
叶婉停下笔,抬起头来。
“谁在质疑?”
“她没说。”
叶婉想了想。“把借调协议的模板发给我,我再加一条补充条款。借调期间,原岗位的一切福利待遇不变,借调结束后无条件返回原岗位。”
“这样写有用吗?”
“有用。”叶婉说,“因为这就是事实。”
四月十五日,研发中心十层会议室。
顾临川和苏明远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摊开着两份不同的技术方案,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苏工,你的方案本质上是把算力服务器架构直接套用到电力设备上。”顾临川的声音克制但坚定,“但电力设备有电力设备的特殊性。电磁兼容、绝缘等级、散热条件,这些都是互联网大厂不会考虑的问题。”
“顾总,传统电力设备的思路已经过时了。”苏明远毫不退让,“未来的电力设备不是一台孤立的变压器,它是一个计算节点。如果我们不彻底重构硬件架构,只是把AI模块外挂上去,那和竞争对手有什么区别?”
“彻底重构意味着四个月做不出来。”
“不重构意味着做出来也是平庸的产品。”
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会议室里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楚云瑶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韩立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谢文渊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但音乐早就停了。
陆承宇推门进来,看了看对峙的两人。
“继续吵,不用管我。”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安静地听着。
顾临川和苏明远又争论了十五分钟,从技术架构吵到散热设计,再到材料选型。陆承宇一言不发,只是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最后,两个人都停了下来,看向陆承宇。
“吵完了?”陆承宇问。
“吵完了。”苏明远说。
“那我说两句。”陆承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两条线。
“顾总的方案,保守但可执行。用华晟现有的电力设备架构,外挂AI模块,四个月肯定能做出原型机。但问题是,这不是方腾应要的。他要的不是一台能运行的机器,是一台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机器。”
他转向苏明远。
“苏工的方案,激进但有潜力。彻底重构硬件架构,把算力和电力深度融合。但风险是四个月做不出来,而且华晟现有的工艺能力跟不上。”
“所以,”陆承宇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把两条线框在一起,“双轨并行。”
“顾总,你带华晟现有团队,按保守方案做一台验证机,确保四个月内有东西可以交付。苏工,你带预研项目组,按激进方案做一台突破机,目标是重新定义产品形态。”
“这意味着双倍的资源投入。”顾临川皱起眉头。
“我知道。”陆承宇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既不会空手上谈判桌,也不会把未来押在一条路上。”
苏明远和顾临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满意,但都能接受。
“就这样定了。”陆承宇拍板。
五月六日,滨海智能制造基地。
方腾应派来的技术顾问姓林,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眼神锐利。他在基地里转了一整天,从车间到实验室,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陆承宇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顾问给方腾应打了汇报电话,说华晟内部阻力很大,生产部门不配合,研发和技术团队有分歧。方腾应问陆承宇怎么样,顾问说他倒是很有魄力,但弟弟在监事会发难,继母在暗中搅局,处境比预想的要难。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腾应只说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五月十日,深夜。
韩立在车间里加班,调试着一台新引进的视觉检测设备。吴大勇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
“韩工,这个玩意儿多少钱?”
“八十万。”韩立头也不抬。
“八十万就为了省两个人工?”
“不是省两个人工。”韩立直起身,“是确保每一个螺丝的扭矩都精确到零点一牛米,每一块电路板的焊接都没有虚焊。人眼会疲劳,机器不会。”
吴大勇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在华为主导的那个项目,也是这么做的?”
“是的。”韩立说,“但华晟的生产线比华为的更老,改造难度更大。我需要你车间的老师傅配合,教我哪些地方能改,哪些地方不能动。”
吴大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明天我让老张给你当向导。他在车间干了十五年,每一颗螺丝的位置他都记得。”
“谢谢。”
“不用谢。”吴大勇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韩工,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怕生产线出事。”
“我明白。”韩立说,“我也不想生产线出事。我们目标一样。”
吴大勇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车间。
五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
滨海智能制造基地的研发楼灯火通明。预研项目组的四个人分散在不同的实验室里,各自攻坚。
那天深夜的事情,陆承宇是后来才知道的。
楚云瑶的电磁兼容实验室里,示波器的屏幕上跳动着杂乱的波形。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小时,眼睛布满血丝。双层屏蔽方案的测试结果不理想,电磁噪声比预期高了三个分贝。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旁边堆着七八本参考文献。
手机响了,是苏明远发来的消息:“还不走?”
“波形对不上。”楚云瑶回复。
“来天台。”
楚云瑶放下手机,走出实验室,沿着楼梯爬上了研发楼的天台。五月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脸上格外清爽。苏明远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罐红牛。
“给。”
楚云瑶接过饮料,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卡在哪里?”苏明远问。
“主动降噪电路的相位不匹配。”楚云瑶说,“理论上应该抵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噪声,实际只能做到百分之七十。”
“相位差多少?”
“大概零点三微秒。”
苏明远想了想。“会不会是采样频率的问题?如果你把ADC的采样率从一百千赫兹提升到两百千赫兹,相位分辨率应该够。”
楚云瑶愣了一下。她一直在模拟电路层面找问题,没想到可能是数字采样端的瓶颈。
“我试试。”
“明天再试。”苏明远说,“现在,去睡至少四个小时。”
楚云瑶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苏明远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里有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
“你为什么来华晟?”她问。
苏明远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受够了互联网。那些算法推荐、流量变现、用户留存,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屏幕后面操纵别人的注意力。我想做点真正有价值的事,比如让电网变得更智能,让能源变得更清洁。”
他转过头,看着楚云瑶。
“你呢?”
“我想证明,电力行业不是男人的专利。”楚云瑶说,“而且,我想让实验室里的论文变成真正的产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走了。”楚云瑶把空罐扔进垃圾桶,“明天见。”
“明天见。”
五月二十日,谢文渊的实验室。
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谢文渊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除了一日三餐和短暂的睡眠,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电脑前度过。
他的AI模型遇到了瓶颈。Transformer架构在训练集上表现优异,但在测试集上的准确率始终卡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五,距离目标还差零点五个百分点。
“问题出在哪里?”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尝试了不同的超参数组合,调整了学习率衰减策略,甚至重新清洗了训练数据。但准确率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突破不了。
凌晨三点,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特征工程。”
他猛地坐直身体,重新看向屏幕。现有的模型输入只有历史负荷数据和天气数据。但如果加入电网拓扑结构数据呢?不同节点之间的负荷关联,可能会提供更丰富的预测信号。
他立刻行动起来,从华晟的数据库里调取了电网拓扑数据,重新设计了特征提取模块。
五月二十五日,深夜。
陆承宇和苏明远坐在基地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已经凉透的泡面。这是这个月里他们第三次在深夜里吃泡面。
“陆总,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苏明远说。
“问。”
“如果四个月后原型机失败了,你真的会辞职吗?”
陆承宇停下筷子,看着苏明远。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会。”苏明远说,“不是因为你不在乎面子,而是因为你知道辞职解决不了问题。”
陆承宇笑了笑。
“你说得对。辞职是逃避,不是解决。但如果原型机真的失败了,我在董事会的威信会降到零。到时候孟瑶会发动新一轮攻势,方腾应会启动回购条款,华晟可能真的撑不住。”
“所以你才会提出双轨并行?”
“对。”陆承宇说,“我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你的激进方案上。不是不相信你,是因为我输不起。”
苏明远沉默了几秒钟。
“我理解。”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但你的方案更有未来。”陆承宇说,“如果验证机和突破机都能成功,我会全力推动你的方案成为量产标准。”
苏明远看着陆承宇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二十八岁年轻人不该有的沉稳,也看到了一种技术人员最欣赏的坦诚。
“陆总,有件事我要坦白。”苏明远说,“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你就是个靠爹上位的富二代。但这四个月,我看到了你是怎么处理那些烂摊子的。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谢谢。”陆承宇说,“但我离’强’还差得远。我只是在尽力不把事情搞砸。”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吃面。
五月二十八日的事情,陆承宇第二天才从叶婉口中得知。
那天下午,叶婉去了温若瑜的办公室,把项目组这个月的加班餐费报销单放在她桌上。三万二,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温若瑜签了字,然后问叶婉,孟瑶下一步会出什么招。
叶婉说,监事会的路走不通,孟瑶可能会换方向——要么通过媒体放消息,要么直接接触方腾应,从外部破坏合作。
“孟瑶和陈远图有过联系。”叶婉说,“如果陈远图能说服方腾应撤资,华晟就会陷入绝境。”
温若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告诉叶婉,她会提前准备好第二笔三百万的到账条件。
“拆分。”温若瑜说,“把三百万拆成六笔,每笔五十万,以不同科目的名义分批入账。这样即使某一笔被卡住,其他几笔还能进来。”
叶婉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温总监,你这是在走钢丝。”
“我一直都在走钢丝。”温若瑜面无表情地说,“只不过这次钢丝下面垫着整个华晟。”
五月下旬到六月初的半个月里,整个团队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陆承宇几乎住在了滨海基地。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巡视车间,十点召集技术碰头会,下午协调供应链,晚上审阅当天的测试数据。凌晨一两点入睡是常态,睡眠被切割成碎片,电话一响就惊醒。
苏明远的算力架构方案经历了两次重大调整,FPGA芯片的功耗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二十,他连续三天没有走出实验室。楚云瑶在解决了相位匹配问题之后,又发现高温环境下屏蔽材料的性能会衰减,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反复测试不同材料的组合。谢文渊的AI模型在突破百分之九十八的门槛后出现了过拟合迹象,他用了一周时间重新设计正则化策略。韩立的车间里,两台老旧设备的兼容性出了问题,他和吴大勇一起熬了三个通宵才找到替代方案。
没有人抱怨。但每个人都瘦了,眼圈发黑,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基地食堂的阿姨心疼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熬绿豆汤,但端上桌的时候常常是凉的——没人记得按时吃饭。叶婉只好让食堂改成送餐到实验室,确保每个人至少吃一顿热乎的。
六月十日,苏明远的实验室。
顾临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
“苏工,验证机的第一次联调失败了。”
苏明远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散热模块的温度超标?”
“对。你的激进方案用的是新型散热材料,但我们验证机的散热系统还是老设计,两种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匹配,高温下产生了裂缝。”
苏明远放下报告,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示意图。
“顾总,如果我们把散热片改成模块化设计,每个模块独立固定,就可以消除热膨胀带来的应力。”
顾临川看着示意图,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想法可行。”
“我帮你改。”苏明远说,“给我两天时间。”
顾临川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苏明远一直是个桀骜不驯的互联网人,从未主动提出过帮助。
“谢谢。”
“不用谢。”苏明远说,“双轨并行是你和陆总的决定,我服从。但我不想看到验证机失败,因为那也意味着华晟没有退路了。”
顾临川点了点头,伸出手。
“合作愉快。”
苏明远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六月十日,楚云瑶的实验室。
她按照苏明远在天台上的建议,把ADC的采样率从一百千赫兹提升到两百千赫兹。理论上这只是一组参数的改动,但她心里清楚,采样率翻倍意味着数据吞吐量翻倍,现有的FPGA处理芯片可能扛不住。
她花了一整天重新设计滤波器架构,把计算负载分散到两块并行芯片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整整八个小时。凌晨两点,新的测试方案第一次运行,示波器上的噪声曲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下去,从高耸的山峰变成平坦的平原。百分之九十三的噪声抑制率,比设计目标还高出三个百分点。
楚云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她在测试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有些发抖。
六月十五日,原型机组装进入最后阶段。
四个人的突破逐一到位。谢文渊的AI模型经过七轮迭代,准确率终于突破了百分之九十八的门槛,特征提取模块对突发负荷波动的响应时间缩短到零点三毫秒。楚云瑶的电磁兼容方案消除了算力与电力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主动降噪电路在高频切换下纹丝不动。韩立重新设计的模块化装配流程,把原本需要两周的组装周期压缩到五天,每一个螺丝的扭矩都由机器精确控制。
三个方向的突破像三条河流汇入大海。谢文渊的算法赋予机器预测未来的能力,楚云瑶的方案让算力与电力在同一壳体里和平共处,韩立的流程把不可能的时间表变成了现实。
陆承宇站在车间二楼的走廊里,看着下面忙碌的场景。苏明远和顾临川在讨论最后的系统集成方案,楚云瑶在整理测试数据,韩立在指挥工人搬运设备。温若瑜在核对预算报表,叶婉在协调后勤支援。吴大勇的车间里,生产线上机器轰鸣,一切运转如常。
四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质疑和阻力。四个月后,这台机器即将诞生。
六月二十五日,全系统集成测试。
滨海智能制造基地的测试大厅里,SFIT-2030A原型机被安置在巨大的绝缘基座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散热鳍片整齐排列,像一台来自未来的机器。
陆承宇、顾临川、苏明远、楚云瑶、韩立、谢文渊,六个人站在测试台前。温若瑜和叶婉也在场,她们的职责不同,但此刻的心情一样。
吴大勇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他看着这四个曾经让他不满的”外来人”,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认可。四个月前他还担心这些人会破坏生产线的稳定,现在他知道,他们是真心想把事情做成。老张跟他汇报过,说苏明远学绕线学得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认真。小李也说谢文渊虽然毛躁,但对技术的热情是真的。
“开始吧。”陆承宇说。
楚云瑶按下启动按钮。
原型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指示灯逐一亮起。示波器屏幕上,电压波形平稳上升。功率分析仪的数据显示,转换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五。
“第一关通过。”楚云瑶说。
接下来是AI算法测试。谢文渊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模拟的电网负荷数据。原型机内置的AI模块开始实时分析,输出预测结果。
“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一,响应时间零点三毫秒。”谢文渊的声音有些发抖,“全部达标。”
最后是极端环境测试。韩立启动了高温高湿模拟舱,将环境温度提升到五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五。
原型机在恶劣条件下连续运行了两个小时,各项指标稳定。
“所有测试通过。”韩立说。
测试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时刻。
然后,谢文渊第一个跳起来,高举双手。楚云瑶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韩立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眼角。苏明远和顾临川握了握手,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人,此刻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承宇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台原型机,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凌晨,他在灵堂前接到温察务的电话。想起了董事会上的质疑,监事会上的发难,国资大厦里的拒绝。
四个月的期限,方腾应的赌注,孟瑶的阻挠,吴大勇的不满,顾临川和苏明远的争执。
全部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叶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承宇,你做到了。”
陆承宇缓缓点了点头。
“不。”他说,“是我们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六个人。四个新来的技术骨干,两个一直支持他的盟友。还有角落里那个双手抱胸的生产总监。
“谢谢各位。”陆承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只是开始。方腾应的验收标准比我们的内部测试更严格。明天,准备迎接真正的考验。”
窗外,天边刚刚亮起。六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测试大厅,照在那台银灰色的机器上,也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是属于创业者的晨光。
陆承宇走出测试大厅,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滨海智能制造基地,车间里灯火通明,生产线正常运转,远处是津福港的方向,货轮的灯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导师沈敬山的话:你父亲最大的遗产不是股权,是这批愿意跟他打天下的人。
现在,这批人里又加入了四个年轻的面孔。他们带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理想,但此刻有着同一个目标。
手机响了,是方腾应发来的消息:“明天我来验收。”
陆承宇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版权声明:本作品版权归作者独家所有,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或用于商业用途,侵权必究)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