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无有雷同,纯属巧合)
七月二日,津福市国家电力实验室。
陆承宇站在实验室二楼的观察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楼下的测试大厅里,SFIT-2030A原型机被安置在一座新建的绝缘平台上,银灰色的外壳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四个月前,他的父亲猝然离世,留下一纸遗嘱和一个风雨飘摇的华晟智电;四个月后,这台机器承载着整个华晟的未来,即将面对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国资大厦的那次碰壁。顾风鸣把可行性报告推回来时说的那句话——“你的公司太不稳定了”——至今还钉在记忆里。那时候方腾应刚来华晟,目光挑剔得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临走时扔下一句”里面漏风”,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抬不起头。
现在,风堵上了吗?
陆承宇低头喝了一口凉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接过遗嘱那一刻起,每一天都是背水一战。今天也不例外。
方腾应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耳朵上那颗黑钻耳钉在实验室的灯光下闪着幽光。身后跟着四个人:卓能电业的首席技术官周维、法务总监孙立明、财务观察员林雨薇,以及一个陆承宇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
“方总。”陆承宇迎上去,伸出手。
方腾应握了握手,力道不大,时间很短。他的目光越过陆承宇的肩膀,直接落在测试大厅中央的原型机上。
“那就是你们的宝贝?”
“SFIT-2030A,昨天从滨海基地运过来。”陆承宇说,“所有内部测试已经通过,今天请各位来,是做第三方公证。”
方腾应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转身对身后的年轻男子说:“赵铭,你去看看他们的测试环境。”
那个叫赵铭的年轻人应声走向测试大厅。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路时步伐轻快,目光在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扫视。陆承宇注意到,他的视线不仅落在原型机上,还在周围的设备、线路、控制台上停留,那种观察方式不像技术人员在看设备,更像猎人在勘察地形。
“新面孔?”陆承宇问。
“刚招的技术分析专员。”方腾应说,“之前在国网电科院做过三年设备检测,经验丰富。”
陆承宇没有追问。但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和这张脸。
温察务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峻,仿佛这里不是技术验收现场,而是法庭。
“方总,这是今天的测试流程确认书,请过目。”温察务将文件递过去,“测试项目一共六项:功率转换效率、AI预测准确率、电磁兼容性、极端环境适应性、安全保护机制、长期运行稳定性。每项测试由华晟操作、卓能监督、国家电力实验室公证。三方签字后生效。”
方腾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周维。
“周总,你看有问题吗?”
周维是卓能电业的首席技术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他接过文件,逐条审阅,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功率因数测试的负载范围呢?”周维头也不抬地问。
“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一百二十额定负载。”回答他的是苏明远。苏明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车间零件划伤的疤痕。“覆盖轻载到过载的全部工况。”
周维抬起头,看了苏明远一眼。“你们的内部报告我看了。转换效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这个数字是在标准工况下测的。如果负载波动超过百分之五十,效率还能保持多少?”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陆承宇。
陆承宇点了点头。
“周总,”苏明远说,“今天现场测试,负载波动会模拟真实电网工况。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全部跑一遍。数据由实验室的仪器直接采集,我们连U盘都不会带。”
方腾应笑了。“很好。我就喜欢有底气的人。”
他的笑容里没有温度。
与此同时,华晟总部大楼。
叶婉刚走进行政人事中心的大门,前台的小张就站了起来,表情有些为难。
“叶总监,那个……有您的快递。”
叶婉顺着小张的目光看去,前台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礼盒,淡蓝色的包装纸上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她走近几步,一股淡淡的花香从盒子里渗出来。
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什么时候送来的?”
“早上八点,花店的人送来的。”小张说,“还有一张卡片。”
叶婉接过卡片,上面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祝今日一切顺利。子健。”
她的手指在卡片边缘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对折,放进口袋里。
“这花,”她抬头看向小张,“你收下吧。放在前台当装饰。”
小张愣住了。“叶总监,这是……”
“蓝玫瑰,品种叫’蓝色妖姬’,一支大概八十块。”叶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份会议纪要,“这一束十二支,快一千了。你男朋友下周过生日对吧?正好送给他。”
“可这是李总送给您的……”
“现在是你的了。”叶婉转身朝电梯走去,“别忘了换水,能放一周。”
小张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束蓝玫瑰,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受宠若惊。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清冽,像清晨的海水。
叶婉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花香隔绝在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电梯里的垃圾桶。
她知道李子健今天会来。方腾应的验收团队里一定有他的名字,这是躲不掉的。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有心思送花。
电梯停在二十五层。叶婉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上午十点有一场人力资源规划会,下午要准备明天股权谈判的行政后勤。感情上的纠葛,现在不是处理的时候。等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杂念收进了抽屉。
孟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股东名单。
她用鼠标划过一个个名字,嘴里念念有词。“周秉谦百分之八,不会跟我们。赵德柱百分之二,老顽固,跟着陆承宇走。程野区百分之十,国资,中立。”
她的手指停在三个名字上。
“冯志远,百分之一点八。刘建国,百分之二点二。张德厚,百分之一点五。”
这三个人是华晟的小股东,持股比例不高,但加在一起有百分之五点五。如果能在董事会上争取他们的支持,再加上自己儿子陆承泽的百分之二点五和女儿陆承欣的百分之二点五,一共百分之十点五的反对票,足以对任何重大议案形成牵制。
孟瑶拿起手机,拨通了冯志远的电话。
“冯总,是我,孟瑶。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冯志远的声音有些意外:“孟女士?”
“关于陆承宇那个津福智电的项目,您听说了吧?”孟瑶说,“五百万投进去,搞了四个月,就弄出一台原型机。接下来要成立子公司,还要华晟控股,这里面水很深啊。”
“这个……我不太清楚。”
“您是小股东,有知情权。”孟瑶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提议,在下次董事会上,要求对津福智电项目进行全面审计。所有资金流向、人事安排、技术方案,全部公开。冯总,您的股份虽然不多,但也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不能让人随便糟蹋,对吧?”
冯志远沉默了几秒钟。“孟女士,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孟瑶说,“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只要津福智电的议案过不了,我保证,事后必有重谢。”
她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刘建国的号码。
“刘总,我是孟瑶。冯志远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您这边……对,一样的条件。张德厚那边也我去说。我们小股东要团结起来,不能被陆承宇一个人牵着鼻子走。”
放下电话,孟瑶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加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董事长,我是孟瑶。测试今天在国家电力实验室进行,结果我还不知道。但您放心,董事会那边我已经在布局了。陆承宇想成立子公司,没那么容易。”
电话那头,陈远图低沉的声音传来:“孟女士,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那三十万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七十万。”
“谢谢陈董事长。”孟瑶说,“华晟的内部资料,我会继续给您传。”
津福市国家电力实验室,上午十点。
第一项测试开始。
楚云瑶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启动按钮上方。她的身后,周维和赵铭并肩站着,国家电力实验室的公证员张工已经打开了数据采集系统。
“负载百分之二十五,启动。”楚云瑶按下按钮。
原型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功率分析仪的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电压、电流、功率因数、转换效率,每一组数据都被实时记录到公证系统中。
“转换效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八。”楚云瑶报出数字。
周维皱了皱眉。“比你们内部报告低了零点七。”
“轻载工况下,开关损耗占比上升,效率会略有下降。”楚云瑶的声音冷静而专业,“这是正常现象。请看功率因数,零点九九八,高于设计标准。”
方腾应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测试继续进行。负载从百分之二十五逐步提升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一百。转换效率随之攀升,在额定负载时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六,比内部报告还高了零点一。
“百分之一百二十过载,启动。”楚云瑶的声音依然平稳。
原型机的嗡鸣声增大了一分,散热风扇开始高速运转。功率分析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一个高位。
“转换效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二。”楚云瑶说,“全部工况测试完成。”
张工在公证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腾应看向周维。周维点了点头:“数据没问题。”
“下一项。”方腾应说。
第二项是AI预测准确率测试。
谢文渊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模拟的电网负荷数据,像一条不断波动的曲线。原型机内置的AI模块开始实时分析,输出预测结果。
“测试数据采用去年津福市夏季用电高峰期的真实负荷曲线。”谢文渊说,“一共三千六百个数据点,覆盖七十二小时。”
屏幕上,两条曲线开始重叠。一条是实际负荷,一条是AI预测。两条曲线几乎完全贴合,只在几个峰值处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平均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零三,峰值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谢文渊报出结果,“响应时间零点二八毫秒。”
赵铭忽然开口:“谢工,你们的AI模型用的是Transformer架构?”
谢文渊转头看他。“对。”
“我在电科院的时候,见过一个类似的方案。”赵铭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闲聊,“但他们的准确率只做到百分之九十五,而且模型体积比你们大三倍。你们是怎么压缩的?”
谢文渊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问题表面上是技术交流,实际上是在探询核心技术细节。
“知识蒸馏加量化剪枝。”谢文渊只说了两个术语,没有展开。
赵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敲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
陆承宇站在二楼观察窗前,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拿出手机,给温察务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赵铭的背景。”
温察务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实验室休息区。
方腾应和陆承宇坐在一张圆桌旁,面前摆着两盒盒饭。卓能的其他人在另一张桌子上吃饭,赵铭不在其中。
“你的人呢?”陆承宇问。
“赵铭?他说想再看看你们的测试设备。”方腾应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年轻人,好奇心重。”
陆承宇没有接话。他打开盒饭,里面是一份红烧茄子和一份宫保鸡丁。
“方总,”方腾应放下筷子,“三个月前我来华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你这家业,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漏风。”
“记得。”陆承宇说。
“现在风不漏了?”
“堵上了一些。”陆承宇说,“还有一些,需要时间来堵。”
方腾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很诚实。比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都诚实。”方腾应说,“但诚实不等于能力。下午的安全保护测试,我很期待。”
陆承宇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方总,下午的测试会有一项额外内容。”陆承宇说,“我们会模拟一种真实电网中极少出现但极其危险的复合故障。这是我和苏明远昨晚临时加的,不在你们手中的测试大纲里。”
方腾应的眉毛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计划里。”陆承宇说。
方腾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一些真实的兴趣。
“我等着看。”
下午一点,第三项测试开始。
电磁兼容测试由楚云瑶主导。她打开屏蔽室的门,示意助手将测试设备推进去。
“测试频率范围九千赫兹到六吉赫兹,覆盖全部民用和工业频段。”楚云瑶说,“场强十伏每米。”
屏蔽室的门缓缓关闭。楚云瑶在控制台前坐下,开始调节信号发生器的参数。
赵铭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波形上。
“楚工,你们的双层屏蔽方案,内层用的是坡莫合金还是纳米晶材料?”
楚云瑶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一秒。“商业秘密。”
赵铭笑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理解。”
但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把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波形都记在脑子里。
陆承宇从二楼走下来,穿过走廊,来到测试大厅的侧门。他推开门,苏明远正在里面检查设备。
“那个赵铭,”陆承宇压低声音,“在问材料细节。”
“我知道。”苏明远头也不抬,“他问谢文渊模型压缩方法,问楚云瑶屏蔽材料。技术间谍的典型路数:不碰核心代码,专挑工艺参数。”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互联网大厂见过这种人。”苏明远直起身,“对手派来的,专门混在项目验收团队里。他们不需要偷走全部技术,只需要拿到关键的工艺参数,回去就能反向工程。”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苏明远说,“但他背包侧面的那个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家调研公司的标志。我去年在行业内的一个技术论坛上见过这家公司,据说是专门做技术尽职调查的,实际上就是个商业情报机构。”
陆承宇点了点头。“继续测试,不要打草惊蛇。温察务已经在查了。”
下午两点,第四项极端环境测试开始。
韩立主导的这项测试将原型机置于高温高湿模拟舱中,环境温度逐步提升到五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五。这是热带沿海地区电网设备的常见工况,也是最容易暴露产品缺陷的环节。
“第一阶段,四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持续一小时。”韩立报出参数。
原型机在模拟舱中稳定运行,各项指标正常。
“第二阶段,四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持续一小时。”
散热风扇转速提升,但温度控制依然在设计范围内。
“第三阶段,五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持续运行。”
这是设计极限。模拟舱内的温度表指针缓缓爬升,停在五十度的刻度上。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数据采集屏幕。
三十分钟过去,各项指标稳定。
六十分钟过去,转换效率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但仍在合格范围内。
九十分钟过去,警报声忽然响起。
“散热模块温度报警。”韩立的声音依然沉稳,“比设计阈值高二度。”
方腾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继续观察。”陆承宇说。
又过了十分钟,散热模块的温度开始回落。韩立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组数据,对公证员说:“高温高湿环境下,散热系统经历短暂的自适应调整,随后恢复正常。总运行时间两小时十分钟,全部指标合格。”
方腾应重新坐下,表情看不出喜怒。
下午三点,安全保护机制测试开始。这是今天最关键的一项。
苏明远走到控制台前,对公证员张工说:“这项测试模拟电网极端故障工况,包括短路、过压、欠压、频率漂移、三相不平衡。测试过程中,原型机需要在二百毫秒内完成故障检测和保护切换。”
张工点了点头,在公证记录上写下测试说明。
方腾应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测试大厅中央的原型机。
“第一项,三相短路故障。”苏明远按下按钮。
测试大厅里,巨大的短路模拟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原型机的输出端瞬间被短路,电流急剧攀升。功率分析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百八十二毫秒。原型机的保护模块启动,自动切断输出,切换到旁路保护模式。屏幕上,电流曲线从峰值急剧回落到零,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二秒。
“保护切换时间一百八十二毫秒,低于二百毫秒设计标准。”苏明远报出数字,声音平稳。
周维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第二项,过压故障。”苏明远继续。
过压模拟器启动,输出电压瞬间提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原型机的保护模块再次响应,在一百九十五毫秒内完成切换。
“第三项,欠压故障。”苏明远按下按钮。
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欠压模拟器启用的瞬间,过压模拟器没有按预期关闭。两路故障信号叠加,形成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复合故障:欠压叠加过压脉冲。这是真实电网中极少出现但极其危险的情况,连测试大纲里都没有预设。
“怎么回事?”楚云瑶猛地站起来。
测试大厅里,原型机的输出端电压像过山车一样剧烈波动。警报声变得急促而尖锐,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然后跳向红色。
方腾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周维的脸色变了。“这是复合故障!快切断测试!”
但苏明远的手悬在紧急停止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等等。”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原型机上。功率分析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电压在欠压和过压之间剧烈震荡。这种故障足以烧毁普通电力设备的保护模块。
原型机的AI保护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主决策能力。
屏幕上,一条蓝色的曲线迅速覆盖在故障波形上,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混乱的电压逐渐抚平。一百七十毫秒后,保护模块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智能切换。它不是简单的切断,而是在识别故障类型后,动态调整保护策略,将设备安全切换到旁路模式,同时保留了核心模块的供电。
警报声停了。指示灯从红色变回黄色,最终稳定在绿色。
测试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张工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头查看数据采集系统。“复合故障识别时间二十三毫秒,智能保护切换时间一百七十三毫秒,核心模块供电未中断。”
他抬起头,看向苏明远。
“你们的AI保护系统……自己学会了处理复合故障?”
苏明远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陆承宇。
“我们没有预设这个故障场景。”苏明远说,“AI模块是基于之前训练的数据,自主判断并执行的。”
方腾应站在原地,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周维摘下了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这……这超出了我的预期。”
陆承宇从二楼走下来,脚步平稳,但心跳得厉害。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多危险。如果AI保护系统没有自主应对,原型机可能在复合故障下烧毁,四个月的研发成果将化为灰烬。
但他更知道,这次意外的成功,比任何预设的测试都更有说服力。
“方总,”陆承宇走到方腾应面前,“还要继续测试吗?”
方腾应看了他很久。
“继续。”他说,“我想看看,你们的机器还能给我什么惊喜。”
下午五点,最后一项长期运行稳定性测试结束。
张工在公证记录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将文件密封进档案袋。
“国家电力实验室的公证结论:SFIT-2030A原型机全部六项测试合格。其中功率转换效率、AI预测准确率、安全保护机制三项指标超过设计标准。”
方腾应从张工手中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转身看向陆承宇,目光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审视。
“比我预期的要好。”方腾应说,“但量产还有距离。”
“量产的问题,我们可以在合作谈判中讨论。”陆承宇说。
方腾应点了点头。“明天,国际金融中心,带上你们的方案和团队。”他顿了顿,“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卓能要控股。”方腾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五十一对四十九,卓能多一股。这是合作的底线。”
陆承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沉了一下。
“明天再谈。”他说。
方腾应笑了笑,伸出手。
“明天见。”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力量对等,温度冰冷。
李子健站在实验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叶婉:“李总,谢谢你的花,但很抱歉,我不能收。花已经转送给前台同事了。明天谈判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回复点什么,却打不出一个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方腾应的验收团队走了出来。李子健迅速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李总,测试结果怎么样?”他问方腾应。
“全部通过。”方腾应说,“有几项指标超预期。”
“那明天的谈判……”
“我来主导。”方腾应看了他一眼,“你负责技术和市场条款。”
“明白。”
方腾应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子健。
“子健,我警告过你一次。”
李子健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方腾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明天的谈判,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因私废公的情况。”
“不会。”李子健说。
方腾应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离开。
李子健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华晟见到叶婉的场景——她端着茶走进会议室,步伐从容,目光平静,那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让他瞬间失神。他知道她比自己小一岁,知道她有两个女儿,知道她是陆振霆的遗孀。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刚才回复的那条消息,措辞礼貌而疏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
陆承宇站在实验室门口,目送方腾应的车队离开。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津福港隐约可见货轮的轮廓。
温察务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手机。
“赵铭的背景查到了。”温察务说,“他确实在电科院工作过三年,但两个月前辞职了。他的银行账户在上周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叫’云帆咨询’的公司。”
“云帆咨询?”
“空壳公司。”温察务说,“注册地址是津福市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室,法人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但这家公司的另一个关联账户,与远东电科有资金往来。”
陆承宇转过头,看着温察务。
“远东电科?”
“不止如此。”温察务的声音更低了,“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远东电科的董事长陈远图,最近三个月与孟瑶有过四次通话记录。孟瑶的个人账户在上周也收到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汇款方同样是云帆咨询。”
陆承宇沉默了。
远处的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
“孟瑶在卖公司。”陆承宇说。
“证据还不够。”温察务说,“但我建议你在明天的谈判中,对卓能的人保持警惕。赵铭今天拍了不少照片,我让人在他的背包里发现了微型摄像设备。”
“偷拍到了什么?”
“测试大厅的布局、设备的型号、控制台的操作界面。”温察务说,“核心技术参数他没有接触到,但硬件架构的信息泄露了不少。”
陆承宇深吸了一口气。
“通知顾临川,今晚加班。把所有核心设计图纸从服务器上下架,转移到离线存储。另外,给谢文渊的AI模型加上访问权限控制,非授权人员无法查看代码。”
“已经在做了。”温察务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手机响了,是叶婉发来的消息。
“花已转赠前台。李子健晚上想约我吃饭,我拒绝了。明天的谈判,我会准时到。”
陆承宇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六点十五分。距离明天的股权谈判,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方腾应要控股。孟瑶在勾结远东电科。卓能的团队里混进了商业间谍。
三件事,每一件都足以致命。
陆承宇踩下油门,尊界S800驶入津福市的晚高峰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城市的夜晚降临。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陆承宇回到华晟总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直接上了二十八层,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是整个津福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四个月前,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不确定。父亲的遗嘱给了他权力,但没有给他威信。孟瑶的质疑、陆承泽的发难、周秉谦的观望,每一个环节都像一道锁链,把他束缚在原地。
现在,原型机通过了验收。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但他没有时间去庆祝。方腾应的控股要求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明天就要落下。
门被敲响了。温察务和叶婉一起走了进来。
“顾临川那边已经启动了信息安全预案。”温察务说,“所有核心图纸下线,AI模型加锁,服务器访问日志全部备份。”
“孟瑶那边呢?”陆承宇问。
“我还在收集证据。”温察务说,“目前的线索可以证明孟瑶与远东电科有资金往来,但还不足以证明她泄露了商业机密。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我们没有。”陆承宇说,“明天谈判,后天董事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叶婉在旁边坐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明天的谈判场地定在国际金融中心三十七层,会议室可以容纳二十人。我安排了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的时段,中午有工作餐。”
“参会名单?”
“华晟这边,你、我、温察务、顾临川。卓能那边,方腾应、李子健、周维、孙立明。”叶婉顿了顿,“还有一个人,林雨薇,卓能的财务观察员。”
“赵铭呢?”
“不在名单上。”叶婉说,“但我担心他会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列席。”
“拒绝他。”陆承宇说,“明天的谈判,赵铭不得进入会议室。”
温察务点了点头。“我来处理。”
陆承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脸。二十八岁,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应该在某个项目上积累经验,慢慢往上爬。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选项。父亲的猝死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而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遗嘱。
“还有一件事。”叶婉说,“孟瑶今天下午联系了三个小股东。冯志远、刘建国、张德厚。”
陆承宇转过身。
“她让他们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阻止津福智电的议案。”叶婉说,“冯志远是我的旧识,他私下给我打了电话,把孟瑶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冯志远答应了?”
“答应了孟瑶,但把消息透给了我。”叶婉说,“他是个墙头草,两边都不想得罪。”
陆承宇沉思了几秒钟。“冯志远百分之一点八,刘建国百分之二点二,张德厚百分之一点五,加起来百分之五点五。加上陆承泽和陆承欣的百分之五,一共百分之十点五。”
“你手里有百分之五十点一。”温察务说,“即使他们全部反对,你依然可以通过。”
“但代价是董事会分裂。”陆承宇说,“孟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我以微弱优势强行通过议案,在媒体上炒作’独裁’‘不顾小股东利益’。”
叶婉和温察务对视了一眼。
“有办法化解吗?”叶婉问。
“有。”陆承宇说,“但需要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夜景,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明天的股权谈判,华晟必须拿到控股。如果让卓能控股,孟瑶会在董事会上借题发挥,说我出卖公司利益。如果华晟控股,我就有底气在董事会上说:这不是出卖,是合作。”
“方腾应不会轻易让步。”温察务说。
“我知道。”陆承宇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温总监,今晚辛苦你,把津福市所有关于合资公司股权架构的法规条文全部整理出来。特别是双层股权、一票否决权这些条款。”
“已经在做了。”温察务说。
“叶婉,”陆承宇转过身,“明天谈判,你负责记录,同时观察李子健的动向。他今天被拒绝了一次,情绪可能有波动。”
“明白。”叶婉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是一场硬仗。”
温察务和叶婉走出办公室。陆承宇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
五十一、四十九、五十。
第一个数字是方腾应的底线。第二个数字是华晟的被动。第三个数字,是他必须争取的目标。
他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画了一条线,把五十一划掉了。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
窗外,津福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谈恋爱。而陆承宇,在为一个百分点的股权差距,苦思冥想。
这就是继承者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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