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如黏腻的湿布,层层叠叠裹着苏家宅院。梧桐叶纹丝不动,蝉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
网,吵得人心烦意乱。
书房内,苏洵端坐案几后,指节轻叩榉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
扫过两个儿子:“今日不必做诗词,也不必抄写经书。我出一道论题,《论历代兵备强弱》,
你们二人各写一篇策论。论说前朝兴盛败亡,何以兵强则国安,兵废则国危。下午申时之前
交卷。”
苏辙脸上立刻露出愁色:“父亲,这论题太过宏大,不好下笔。”
苏洵淡淡一笑:“难,才要思索。读书不是只识文字,要知天下利弊。子瞻,你以为如何?”
苏轼垂首而立,昨夜血色荒原的噩梦仍灼着神经,这题目正中他心底隐忧。他上前半步,语
音稳练:“孩儿领题。”
兄弟俩各自归座研墨。苏辙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纸面停留半晌才落一字。苏轼执笔悬于纸
上,迟迟未下。心底三份记忆一同翻涌,可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个十三岁少年,若是直
言当朝武备的弊病,只会落得狂妄悖逆的评价。必须借古讽今,只论前朝。
他落笔,先论汉唐强兵之道,再转后世武备松弛,字字说前朝旧事,句句藏当下忧思。中途
停笔,蹴鞠场上的队列协同忽与兵家进退呼应,心下一动,又压下这念头继续书写。
一个时辰已过。苏辙擦着汗,纸将写满。苏轼也收住笔锋,通读一遍,将几处锋芒过于凌厉
的字句稍作删改,方才搁笔。
申时整,两篇策论交于苏洵手上。他先览苏辙之作,微微颔首:“条理尚可,只是多是复述
史书,自己的见解太少。”
接着拿起苏轼之文,目光逐行扫过。书房唯余纸页轻响,他神色愈见凝重。及至读罢,抬眼
望向苏轼:“子瞻,你这篇文章,借古事抒心中所想。你心中,是觉得如今大宋武备,尚有
不足之处?”
苏轼早料到会有此问,躬身回道,语气不卑不亢:“父亲,孩儿不敢妄议当朝军政。只是读
史书见得,天下富庶,不代表便可高枕无忧。钱财粮草固然重要,若是兵士缺少操练,缺少
协同进退之法,纵然国库充盈,危难来临之时,也难以抵挡。”
苏洵手指叩着案台,缓缓道:“你说的道理,并非不对。可本朝旧事,你也要明白。前朝藩
镇手握重兵,割据作乱,祸乱天下。故而太祖定下规矩,重文抑武,收武将之权,便是为了
杜绝武将拥兵作乱的祸患。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国策,不是君臣不知兵甲之重。”
“孩儿明白其中的缘由。”苏轼答道,“防武将作乱固然要紧,可也不能因此便把士卒的血性、
操练一同消磨。制衡是一回事,废弛又是另一回事。”
“哼,说得轻巧。”苏洵微微摇头,“朝堂大臣无数,饱读治国之策,这些利弊,难道还不如
一个十三岁少年看得通透?只是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改一处,牵动百处,哪里是纸上写几
句就能变更。”
书房内气氛不烈,却见观念碰撞。苏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似懂非懂。
“孩儿知晓纸上论道容易,行事万般艰难。”苏轼坦然说道,“所以孩儿也只是纸上抒发己见。
大丈夫不能空有议论,若无实干,策论写得再好,也是空谈。”
苏洵神色稍缓,最怕少年读几卷书便自以为天下事易与,闻言点头:“这句话,还算清醒。
你的见识,远超同龄子弟。但是切记,胸中有谋略,更要有对应的阅历、实力。无权无位之
时,再多宏图,都无从施展。”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课业既毕,苏轼走出书房。天井里日头偏西,热气稍退,蝉噪依旧。他独倚廊柱,心知纸上
谈兵易,躬身践行难。
程氏端着一碟鲜果走来,递到他手边:“方才在书房,听见你们父子谈论兵备大事。国家大
事,自有朝中公卿去操劳。你年纪尚小,莫要思虑过重,伤了心神。吃些荔枝,解解暑气。”
苏轼拈起一颗荔枝,想起前日食补之论,轻声道:“荔枝虽好,不可多食,吃两三颗便够了,
吃多容易内热上火。”
程氏笑了:“你倒是把这套养生说法记的牢靠。”
母子闲话几句。苏辙也从书房跑出来,抓起果子便啃。院外街巷传来少年蹴鞠的笑闹声,一
派太平烟火气。
苏轼尝着荔枝清甜,心底却明澈如镜。
策论写得再深刻,自己依旧只是眉山苏家的少年。无权、无兵、无财,连一颗合用的鞠球都
造不出来。
练体,7‑4‑8吐纳依旧要日日反复打磨;
纸上的策论,只是心中抱负的缩影。真正的路,不在笔墨之间,而在日复一日的现实磨砺之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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