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傍晚,残阳如血,泼洒在眉山城的屋脊之上。白日的燥热还未散尽,晚风裹着尘土与
草木的气息,在街巷间打着旋儿。
课业完毕,苏辙兴冲冲拉着邻里少年往南边空场跑去,要去玩耍白打蹴鞠,一溜烟便消失在
巷口。苏轼没有同去,独自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着。
方才书房中与父亲的争辩,还在心头回荡。纸上谈兵终觉浅,练体、吐纳、改制鞠球,桩桩
件件都得脚踏实地。他无心寻访,只是随心漫步。路过酒肆,听食客高谈阔论;走过粮铺,
看伙计汗流浃背。人间百态,皆是学问。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那处偏僻的老院空场。暮色沉沉,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在断墙下起伏。
正是孟知远。
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旁人都在嬉闹,唯独他,对着斑驳的墙壁,一次次
抬起脚背,又落下膝头。那只麻布鞠球,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听话,起落之间,只有千百次的
枯燥重复。
周遭无人喝彩,唯有残墙、杂草与落日余晖相伴。
苏轼立在巷口树荫下,静静观望,并未惊扰。脑海中,林砚的记忆泛起:赛场上天才易得,
耐得住寂寞者难求。曹国舅的神念也扫过这少年,不做评判,只叹众生皆苦。
许久,孟知远才察觉巷口有人。他一分神,脚下的鞠球啪嗒落地。转过身,看见长衫打扮的
苏轼,少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拱手:“郎君。”
苏轼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只磨得起毛的布鞠上,语气平和,全无世家子弟的傲气:“天色
都这般晚了,别家少年都结伴嬉闹,你为何独自在此练鞠?”
孟知远垂着双手,神色腼腆,低声回话:“家中贫寒,无钱凑在一起玩乐。邻里少年爱比拼
花哨技法,我学不来。便来此处,多练一练接鞠稳球的本事。”
“练来又有何用处?”苏轼问道。
孟知远愣了一愣,挠了挠头:“说不上有什么用处。只是觉得,一件事,既然做了,便该练
得扎实些。”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寒门少年最朴素的本心。
苏轼心中暗暗点头:“旁人练鞠,求的是旁人叫好。你练鞠,求的是自己踏实。很难得。”
孟知远闻言,耳根微微泛红,手足无措:“郎君过誉,我技艺粗浅,登不得台面。”
“技艺可以慢慢练,心性却难习得。”苏轼说着,弯腰拾起那只布鞠,指尖用力,球体便陷下
去一块,“只是这鞠本身质地太软,任凭功夫再高,许多招式,终究受器物所限。”
孟知远苦笑一声:“这便是市井能用的最好的鞠了,普通人家,哪里谈得上挑选器物。”
二人立于残墙之下,简简单单几句闲谈。没有许诺,没有拉拢,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次对话。
苏轼心中已记下此人,却并不急于招揽。十三岁的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凭什么许诺别人
前程。
“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归家,莫叫家中长辈牵挂。”苏轼温和说道。
“是,郎君。”孟知远再行一礼,收起布鞠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苏轼站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一块璞玉,尚需岁月雕琢。识人,要观其久,不观一
时。
晚风拂过杂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阵阵喧闹,是苏辙一众少年玩鞠正酣。苏轼调转脚步,
踏上归途。
往回走的路上,思绪万千。7-4-8吐纳,需每日坚持;鞠球改制,仍阻力重重;朝堂兵备,
人微言轻;人才汇聚,只能随缘。心底三份气韵记忆,仍在缓缓交融磨合,尚未完全归一。
回到苏家宅院,厅堂之中,晚饭已经备好。饭桌上,苏辙兴高采烈,滔滔不绝讲着今日空场
之上白打比试,哪个少年花招绝妙,引得众人喝彩。
“今日热闹极了,可惜兄长不肯一同前去。”苏辙扒着米饭,不无遗憾地说道。
苏轼拿起碗筷,淡淡一笑:“热闹固然好,只是世间许多本事,偏偏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练
出来的。”
苏洵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苏轼:“你又在外面看见什么了?”
“不过街巷之中寻常少年罢了。”苏轼轻轻带过,不愿过多谈论孟知远,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父亲,今日读史,我还有几处地方尚有疑惑,晚饭后,还想向您请教。”
程氏一边给众人添汤,笑着开口:“饭桌上莫谈书卷政事,先好好吃饭。”
一屋灯火,饭菜温热,烟火融融。
外面的世道暗流潜藏,可苏家宅院内,依旧是太平岁月的寻常家饭。
少年的宏图,依旧埋藏心底。
相遇只是开端,前路尚远,一切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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