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入夜,暑气未散。苏家宅院灯火渐熄,唯余苏轼屋内一盏油灯,如豆微光摇曳。白日奔
波城西匠坊,又伏案半日,身体疲惫,可躺到床上,他却毫无睡意。十三岁躯体承着三份记
忆一同翻涌:原本苏轼熟读史书诗文的见闻、林砚赛场搏杀的记忆、还有曹国舅亲身目睹山
河崩塌的一幕幕景象,白日尚可压制,夜深便不受管束地冒出。他闭眼复盘皮匠的话,薄熟
皮贵,皮布胀缩不一,造鞠举步维艰;又念及吐纳不畅、举石酸痛,后世法子落到这具肉身,
处处要磨合。迷迷糊糊间,
睡意终于袭来。
这一回,梦魂骤转,不再是庭院练体,也不是市井街巷。眼前景象倏然崩塌,大宋升平烟火
尽数褪去,化作一片血色荒原。北方铁骑如黑潮踏破关隘,城池倾颓,烽烟蔽空。百姓扶老
携幼,奔逃于焦土之上,哭声震野,哀鸿遍野。宫阙蒙尘,衣冠南渡,士子、妇孺、兵卒相
枕藉于血泊,昔日繁华汴京竟成焦土,中原万里,满目疮痍。此乃曹国舅魂海中靖康之后山
河破碎之真景。苏轼立身乱局,虽为旁观,心口却如巨石压坠,喘不过气。他望见文明烬灭,
心底嘶声呐喊:此即数十年后大宋之结局?
“不能如此!不能这般结局。”睡梦中唇瓣翕动,低语凄切。惨景排山倒海,压迫愈重,
他浑身一颤,豁然惊破。
“呼,呼”苏轼大口喘气,额沁冷汗,后背衣衫尽湿。窗外夜沉沉,残月悬于檐角,油灯已
烬,唯余残红。他坐起背靠冷板,胸膛起伏。此梦太过真切,非书卷寥寥数笔可拟,实乃活
生生人间浩劫。原本的苏轼满心震动,难以相信眼下安稳盛世日后竟会土崩瓦解;林砚那份
理性的思绪,不断提醒他重文轻武、武备松弛便是祸乱根源;潜藏在心底那一缕沧桑神识,
则一言不发,只将这份沉甸甸的警示深深刻进他心里。
十三岁肩头压上沉甸甸责任。他拭去额汗,独坐暗室,方悟白日所烦吐纳、练体、制鞠,皆
细枝末节。器物可试错,体魄可打磨,然山河倾覆便无回头。
年岁尚幼,功名未立,无权无势。手中无兵,库中无财。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爱胡思乱想
的苏家少年。若是贸然说出未来大祸,只会被人视作疯言狂语。“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低语,
先强己身,再寻同道;先琢磨器物,再图阵列强军。不可急,急则生乱,急则败露。
心绪翻腾许久,再无睡意。他干脆披上衣衫,推开屋门,走到天井当中。
夜色清凉,晚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
远处房间,传来苏辙均匀的鼾声,阖家安稳,依旧是太平岁月。
可只有苏轼自己清楚,那一场破碎山河的噩梦,已经刻进心底。
“子瞻?你怎么站在这里?”
廊边传来轻微脚步声,程氏拿着一盏小灯走了过来,灯光映出母亲担忧的眉眼。她夜里听屋
内动静,放心不下,便起身过来查看。
苏轼连忙收敛脸上沉重神色,转过身:“母亲,惊扰到您了。”
程氏走上前来,灯光照见他面上尚未褪去的倦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并无发热。夜半三更,不卧床安睡,独自在院中吹风,是做了噩梦么?”
苏轼略一迟疑,没有把靖康破碎的梦境如实道出,只拣了说辞。
“方才做了一个凶梦,梦到战乱流离,心中不安,便醒过来了。”
程氏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中薄外衫披到他肩上。
“梦皆是虚妄,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四海安定,国泰民安,哪里来的兵戈战火。少年人心思
太重,夜里才容易多梦。切莫思虑过甚,伤了心神。”
苏轼任由外衣披在肩头,月光之下,看着母亲温和的面容。
母亲活在当下的盛世之中,所见皆是太平,自然不会相信数十年后的浩劫。
“孩儿晓得,只是梦里景象太过真切,一时难以释怀。”
“回屋躺下吧,夜里露重,久站容易受寒。”程氏柔声劝道。
“是。”
母子二人轻声交谈几句,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语,只有家常的关切。
送走母亲,苏轼重回卧房。
重回卧房,躺回床榻,心境已然不同。噩梦非是绝望,乃是一记警钟,一份清醒。练体、吐
纳、改制鞠球、读书明世,桩桩件件,皆非少年闲趣,而是为将来积攒力量之基石。三魂六
魄渐渐平复,归于沉静。窗外残月西斜,长夜将尽,太平夜色之下,少年怀揣着无人知晓的
末世之梦,缓缓阖眸。前路漫漫,万般阻碍,方始拉开序幕。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