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西斜,暑气渐收,眉山城内的街巷慢慢热闹起来。
苏轼收拾好案头课业,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独自走出苏家宅院。经过一上午与父亲苏洵的对
谈,他早已将大宋双鞠的弊病、古球的缺陷尽数摸清。规则死板、玩法浮华、无阵无防,想
要借鞠强军、重塑国风,单凭一己之念远远不够。只是眼下他年纪尚幼,万事全无根基,还
远远不到招揽人手的时候,如今能做的,唯有四处走走,悄悄观察城中少年的心性与体魄,
先把合适的人选默默记在心底。
街边巷弄里,满是嬉戏玩乐的市井少年。
一群半大孩子围在路口玩白打蹴鞠,个个争相炫技,颠球绕身、飞踢顶鞠,只求招式花哨好
看。众人只顾自己出彩,彼此冲撞嬉闹,全无半分配合之意,一派浮躁玩乐之态。
苏轼站在巷口看了片刻,并未停留,径直往深处巷尾走去。
巷尾一处废弃空院,杂草零星铺地,冷清无人,与外头的喧闹截然不同。
一名身着洗的发白布衣的少年,正独自在院中练鞠。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不玩花样,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最基础的颠球,起落平稳,非常耐
心。
他正是孟知远。
苏轼缓步走入院中,脚步声轻缓。
孟知远闻声收势,连忙稳住蹴鞠,转头见是一位温润斯文的少年,即刻停下动作,躬身拱手,
礼数周全:“郎君。”
苏轼看着他,语气温和,开口道:“我方才从巷口路过,看见街上不少少年,都比拼花哨的
鞠技,想着博旁人叫好,怎么偏偏就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反复练习最基础的颠球?”
孟知远性情沉稳老实,闻言坦然答道:“回公子,花哨招式看着热闹,实则华而不实。颠球
稳、控球牢,才是一切本事的根基。与其耗费心思博人欢笑,不如沉下心,把手底的功夫练
扎实。”
这话一出,苏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继续问道:“旁人练鞠只为闲暇消遣,图一时快活。你
独自一人日日苦练,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动作,难道不会觉得枯燥难熬?”
孟知远摇了摇头,目光澄澈:“玩乐只能解一时烦闷,练好体魄却是长久的好处。我家中清
贫,没有太多途径可以精进自身,能够坚持练球,也算不虚耗时日。纵然过程枯燥,也是值
得坚持。”
苏轼微微颔首,继续与他闲谈试探:“平日里你也应当见过城中众人蹴鞠,依你所见,为何
大伙都习惯独自施展本事,几乎没有人想着互相配合、一同进退?”
“小民平日也有思考,略懂一二。”孟知远如实回道,“市井白打本就比拼单人技艺,宫廷筑
打又被礼法捆住手脚,历来都是一人风光,其余人辅助。长久以来便是这般规矩,没人去琢
磨协同,大家自然都习惯各练各的。”
苏轼步步追问:“那在你心里,你觉得如今这样的蹴鞠玩法,算得上周全吗?”
孟知远沉吟片刻,认真作答:“看着场面热热闹闹,内里却是一盘散沙。人人都想着自己出
头,缺少同心协力的心思。短时间玩乐尚可,若是要用来做成什么正事,怕是很难成事。”
短短数语,通透清醒,眼界远超一般的市井孩童。
苏轼心中暗暗点头,心底已经记下了这名少年。不过此刻他不动声色,半分都没有流露出心
中长远的筹谋,面上依旧是一副寻常闲谈的模样。
他放缓语气,只是随口勉励一句:“你年纪不大,却能看得这般通透,实属难得。若是能一
直守住这份踏实的心性,将来必然有所长进。”
孟知远连忙拱手谦逊道:“郎君太过抬举我了。我只是踏踏实实做好眼下的事,不敢奢求太
多。”
院中微风轻拂,吹动地上浅草,也拂过二人的衣角。
苏轼知道,现在时机远远不成熟,自己眼下无权无势,年纪尚小,不宜向任何人袒露心底宏
大的打算。今日只需相识,留一份印象便可,不必多说别的话语。
“你继续练习吧,我不多打扰。”
苏轼冲他微微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开了空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心底暗自思忖。满城少年大多浮躁张扬,一味追求花哨的球技,难得孟
知远这般沉得住性子,心性坚韧,是一块极具潜力的璞玉。
只是眼下只能先把此人默默放在心上,静待日后合适的时机。
前路尚且漫长,寻访人才这件事,只能慢慢寻访、静静等候,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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