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清晨天色泛白,鸡鸣声穿透苏家宅院的院墙。
十三岁的苏轼躺在床榻之上,双目圆睁,眉心微拢。刚刚醒转,他便依照脑海里林砚留下的
记忆,悄悄在床上试着练习一遍7‑4‑8吐纳。鼻间缓缓吸气七息,屏气四息,再慢慢张口
吐气八息。只是少年躯体尚弱,几次循环下来胸腔微微发闷,气息节奏总是很难稳住。
这套呼吸法门练完,他索性起身下床,打算借着清晨凉快,到天井之中活动筋骨。院子角落
那块平整厚重的青石,便是他寻来、用来替代后世哑铃的负重之物,依靠举石锻炼臂力,慢
慢强筋壮骨。自从那夜三魂入梦,这般状态已有一段时间。原本大宋苏轼的记忆完好无损,
林砚一世职业球星日积月累的训练记忆碎片不断翻涌,曹国舅那份俯瞰百世劫难的沉重仙识,
则沉沉压在识海深处。三份记忆交织一处,心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很难彻底平复。
夜深难眠之时,无数疑问便会在心底冒出来。
“我该怎么练武?从什么地方起步?身子单薄,年纪尚小,要如何慢慢把筋骨养强壮?那些
呼吸调养的法子,当真能够用在我这一副少年躯体上面?”
这些念头,大多来自林砚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前世身为顶尖职业球员,一整套科学训练、养
生调理的知识清清楚楚,可想要直接落地到大宋少年的身上,每一处细节都需要重新磨合,
万万不能直接照搬。
这些来历特殊的想法,他不可能对任何人坦白,只能独自在心底一点点推敲试练。
“子瞻,天刚亮,你怎么就起来了?”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弟弟苏辙靠着门柱站着,睡眼惺忪,一头头发乱糟糟的。
苏轼回过头,强行压下脑海纷乱的思绪,轻声开口:“睡不着,胸口总像是憋着一股无处释
放的气力,在院子里活动一番,锻练身子。”
苏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脸提不起兴致:“锻练?平日里父亲教的站桩枯燥得很,熬人得
紧,不如等天大亮,出门去玩白打蹴鞠来得快活。”
“体魄练扎实了,往后玩鞠也更有气力。”苏轼随口回应。
苏辙实在困乏,揉了揉眼睛,转身退回屋子,接着补觉去了。
院中四下无人,苏轼独自站在天井,脑海里面仿佛有两道念头正在暗自拉扯。
林砚留下的记忆不停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心急,循序渐进最为要紧,强行憋气练习吐纳,反
倒容易伤到肺腑。
原本苏轼心底又生出几分顾虑:这套呼吸法门,和如今江湖武人、道家修士所练的吐纳全然
不一样,真的可行吗?
两种思绪来回盘旋,搅得心神躁动,他索性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急不
得,不能硬来。”
再好的后世方法,也要贴合十三岁少年的身体,必须一点点调整适配。
“子瞻,大清早的,你在院中折腾什么?”
程氏端着铜盆从内院走出来,一眼看见儿子满头大汗,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不由得眉头
轻轻皱起。
苏轼连忙停下动作,回身行礼:“母亲。”
程氏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胳膊,语气满是担忧:“天色刚破晓,晨间露水寒气
重,你这般大汗淋漓,冷风一吹极易受寒。寻常人家子弟强身,最多只是站站桩、散散步,
何苦这般拼命耗损自己的体力?”
若是从前,苏轼定然会乖乖听从母亲的叮嘱。此刻脑海里却涌出许多后世养生方面的认知,
他没有直接出言反驳,放缓语调慢慢解释。
“母亲,孩儿近日心里琢磨,人身血脉贵在时常流通。清晨适度跑动拉伸,舒展周身筋骨,
只要练完及时擦干汗水、换上干爽衣衫,避开风口,反倒能够固本培元。只是凡事要有分寸,
万万不可透支气力。”
程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苏轼。
“这番道理,你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我翻看不少典籍,都不曾见过这般说法。”
苏轼早就想好稳妥的说辞,神色从容答道:“并不是书上读到的,是孩儿夜里读书之余,自
己胡乱思索出来的。还有平日里食补也大有讲究,人参、黄芪一类补气药材,不一定非要生
病的时候才能服用,平日里少量搭配膳食,可以慢慢滋养筋骨;荔枝这类温性果子少量吃能
够补气血,贪多却又容易上火。”
程氏听得十分新奇,站在原地细细思忖片刻。
“你的道理闻所未闻,仔细想一想似乎也不无道理。”她缓缓说道,“不过食补万万不能凭着
自己的猜想胡乱进补,如果真打算尝试参类食补,我需要先去城中药铺问问坐堂大夫,谨慎
一些才稳妥。”
苏轼心中暗自点头,母亲处事小心周全,确实有理。他也并不强求对方立刻全盘接受自己的
想法,语气放得柔和。
“母亲说得极是,是孩儿考虑不周。可以先少量尝试,多留意身体的变化再慢慢调整。”
母子二人立在天井竹影之下一问一答,一派家常温情。
就在这时,苏洵手里捧着一卷史书,从书房缓步走了出来,远远看见了院中景象。
“子瞻,一大清早就在院中练得满身大汗?”
苏轼连忙转头行礼:“父亲。”
苏洵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面那块被拿来当做负重的青石,眉头微蹙:“搬举石块练力气?
很少有少年这般锻体。就算是习武之人锻炼筋骨,也要讲究一张一弛,你切莫凭着一股冲劲,
反倒把自己身子练伤。”
苏轼神色坦然,认真回话:“孩儿清楚其中的风险。慢跑、拉伸,举石只会把控好力度,不
会拼尽全部气力。我心里是这么想的,读书修身固然要紧,如果身体孱弱不堪,就算胸中藏
有万千谋略,身子支撑不住,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苏洵听完,沉默片刻,没有开口厉声训斥。
“此话也算说得实在。读书修养心性,锻炼强健体魄,二者并不冲突。只是你这套锻炼法子
太过新奇,切记把握分寸,万万不可急于求成。”
“孩儿一定谨记父亲的教诲。”
晨光一点点铺满天井,晨间薄雾彻底散开。
苏轼心底依旧堆着一大堆悬而未决的难题,7‑4‑8吐纳的节奏还没有练熟,举石负重的强
度该如何把控,食补进补的分寸如何拿捏,一桩桩、一件件,都只能靠着自己不断试错,慢
慢摸索。
三魂共存于一身,并不代表他就无所不知、一帆风顺。
那些来自异世的训练、养生知识虽然就在脑海深处,想要真正落地适配这一具大宋少年的躯
体,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曹国舅那一缕仙魂依旧静守在识海深处,不显神通,不直接出手相助,只是静静看着少年独
自摸索、不断试错、一点点成长。
苏轼抬眼望向街巷的方向,隐约已经听见市井孩童玩蹴鞠传来的喧闹声。
练好体魄,夯实根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根基足够稳固,往后才有资本去琢磨改良
鞠球、排布全新阵形。
往后所有的布局,都要从每一个清晨挥洒下的汗水之中,缓缓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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