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将近,白日愈长,眉山城里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早饭过后,苏洵在书房给苏辙讲《论
语》,苏轼却拱手向父母禀道:“孩儿想去街上采买些笔墨纸张。”程氏再三叮嘱:“街上人多,
早去早回,莫要游荡,正午日头毒,不可久晒。”“孩儿晓得。”苏轼应下,心里却清楚,买
笔墨只是托词,真正惦记的是昨日捏过那只软塌麻布鞠后生出的念头:要改玩法,必先改
器物。
昨日那鞠,一按凹陷大半,回弹微弱,现代足球里短传配合、急停变向根本无从谈起。林
砚记忆里的足球外皮坚韧、球体圆实,可此间无橡胶,只能退求皮革。他换身常服走出宅
院,青石板被日头炙得发烫,街市酒肆粮铺错落,他穿巷往城西匠户聚居处去。那里皮匠、
裁缝、竹匠云集,城中蹴鞠多出自这些针线匠人之手。
一间皮货作坊门前,鞣皮的淡腥气扑面。黝黑中年皮匠周德山坐门口修整硝好的兽皮,刀
锋缓移。
苏轼上前拱手:“老丈,晚辈有一事请教。”皮匠见是长衫少年,搁刀抱拳:“郎君请讲。”
苏轼不由道:“如今市面鞠皆麻布填絮,若以兽皮做外,内里仍填织物,会是何样?”皮匠
周德山捋须摇头:“这法子早有人试过,行不通。兽皮厚重硬实,缝成球又重又沉,踢上
脚骨头都疼;薄皮硝制不到,遇潮易胀裂。麻布轻软不伤腿,百年来都用它。”苏轼心下
一沉,却追问:“若选极薄熟软皮革,皮布相间少叠几层,能否让球挺实不塌?”皮匠周德
山思忖:“道理通,但难。薄熟皮价高,谁肯花这钱?且皮布收缩不一,日晒雨淋后布缩
皮胀,球就歪扭变形。”全是数十年实操话头,实在得很。苏轼静听不驳,林砚脑里只有
成品样,哪知古代鞣缝工艺,便轻叹:“原来这多难处。”皮匠周德山笑:“小小鞠门道深,
宫中筑球也只用麻布填绒,玩乐物何必耗重金。”
苏轼又问了皮料价,辞别后进隔壁针线铺。老妇人陈阿婆飞针走线缝白打鞠,架上堆着圆
布鞠。
他拿起一只,粗布叠缝,指压即陷。妇人陈阿婆问:“小郎君买鞠?”他答:“不买,只好
奇能否让球紧实不扁?”妇人陈阿婆笑道:“填棉絮碎麻本软,多塞则重踢不动,少填又塌,
历来两难兼顾。”
接连两处,材料、成本、工艺三座山清清楚楚横在前头。
走在喧闹的街巷之中,几种心思在心底盘旋。来自林砚的记忆清楚,再好的构想,没有对
应的工艺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原本的苏轼心性提醒自己万万急躁不得,只能慢慢试料
摸索。潜藏心底的那一份沧桑道韵,也无声提醒着他,世事艰难,本就要亲身熬过一重一
重难关。
日升中天,踏进天井撞见苏洵立廊下:“采买为何空手?”苏轼坦然隐去异世源,只道:去
城西问了皮匠针线匠鞠料,想如若质地能改良,蹴鞠不止嬉闹。”苏洵微诧,淡摇头:“鞠
戏终是玩乐,工匠沿袭旧法,前人都未改,岂是少年奇想能更?耗费心神于此,未免本末
倒置。”“孩儿明白。”苏轼躬身,“孩儿只是心中思索,并未打算耗费家中钱财大肆试制,
只是记下心结,慢慢琢磨罢了,不会荒废课业。”苏洵见他态度恭谨,也不再苛责,挥挥
手:“午时将近,入内用饭,午后继续研读经史。”“是。”午饭席间,程氏说起药铺见闻,
再提少年进补不可贪多。苏轼应:“强身固本,食补只是辅助,最要紧还是日日晨练,血
脉流通。”苏辙扒饭:“兄长天天琢磨练身子,又琢磨蹴鞠,不如多写几首诗词来得痛快。”
苏轼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辩解。
饭后,回到自己房中。他取出昨日那张麻纸,磨墨,添上两行字:“四、皮革改制鞠球,
成本高,皮布易变形,工艺阻碍甚多,需慢慢寻薄软熟皮,小量试做,不可大动干戈。”
写完,依旧折好收进书匣深处。窗外蝉鸣聒噪,芒种将至,草木繁茂。改良鞠球的第一道
门,已经撞上去,却没有轻易推开。但他并未气馁。世间万事,哪有一帆风顺。练体要日
日打磨,吐纳要反复练习,器物改制,亦要一点点试错。蹴鞠改制、练兵强军、逆转国运,
全都是漫长的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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