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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ree Hollow Heard

Chapter 6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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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Tree Hollow He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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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坐着,坐在樟树底下,像三十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身后忽然亮起一道光。林小满一哆嗦,手电光从她肩头扫过去,打在樟树的树干上,又落下来,在地上画了个昏黄的圈。她没回头,心跳得厉害,手指扣着膝盖上的布纹,紧得发白。

“这么晚了,别惊着树。”

声音慢吞吞的,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陈守根从暗处走出来,手电没照她,先照了照树冠,又灭了。他走过来,把手电筒搁在树根上,没急着坐,先用手掌在树根上抹了一把,摸掉露水,才扶着膝盖坐下来。

他坐得很慢,像一棵树在扎根。

林小满没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凸起的树根,像一条分界线。樟树在头顶沙沙地响,叶片碰着叶片,声音细碎,像是有人在说梦话。过了好一阵,陈守根开口了。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规矩,樟树洞里的东西,放进去是托付,取出来是承诺。没想好就别取。”

林小满偏过头看他,他脸上的皱纹在暗处看不太清,只看到一双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取出来会怎样?”她问。

陈守根没答。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半天才说:“你小时候埋的那个铁皮罐子,树替你守着,守了二十年,不急在这一晚。”

林小满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年?”

“你妈走那天,你在树底下哭了一下午。我就在那边地里锄草。”他指了指远处一片黑黢黢的菜地,“你哭累了,拿了个铁皮罐子塞进树洞,塞完又哭,哭完又塞,来回折腾了三四趟。最后是你外婆把你拽回去的。”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那个傍晚,想起母亲拎着行李箱走出院门的背影,想起自己蹲在树洞前,把罐子塞进去又掏出来,掏出来又塞进去,好像只要罐子还在外面,母亲就会回来拿。

她以为没人看见。

“那罐子……”她嗓子有点哑,“还在里面?”

“树洞深着呢。”陈守根说,“你小时候那个罐子,怕是早就被树根吞进去了。”

林小满没吭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摸到铁皮罐子的触感,凉凉的,带着锈气。她忽然觉得那罐子就在树洞深处躺着,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等着谁来浇一点水。

“你妈后来再没回来过?”陈守根问。

“没有。”

“那信呢?她给你写过信吗?”

林小满没答。她想起住处那半封信,想起信纸上洇开的墨水,想起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满,妈妈对不起你”。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贵婆说,樟树底下埋的东西,得自己挖出来才算数。”她忽然说。

陈守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她说的没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要真想写樟树村的事,明天白天来找我,我带你看点东西。”

他捡起手电,没打开,就那么在手里握着,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夜里露水重,别坐太久。”

然后他继续走了,脚步声踩在泥地上,渐渐远了。

林小满坐在树根上没动。她看着陈守根的背影消失在暗处,又转头看了一眼树洞。洞口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潮气,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树洞边缘,又缩回来了。

她最终没有伸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住处走。

老李家的屋子还是那股潮气。她推开门,没开灯,摸黑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她翻出笔记本,拧开笔帽,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三个字。

樟树村。

笔尖在“樟树村”三个字上反复描了三遍,墨迹洇透了纸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个圈,把三个字圈在里面。圈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树洞的形状。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想起陈守根说的那句话,“放进去是托付,取出来是承诺”。她不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母亲把它放进树洞的时候,一定觉得那东西比信更重。

窗外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林小满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村口那棵樟树在月光下黑沉沉的,树冠像一顶撑开的伞,罩着底下那片空地。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她决定留下来。不是为了报道“古村空心化”,是为了那个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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