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留下来。不是为了报道“古村空心化”,是为了那个罐子。
第二天日头升到半空,林小满才出门。夜里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全是树洞,黑黢黢的,怎么都够不到底。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她没去管,洗了把脸就往陈守根家走。
陈守根的小屋在村东头,两间瓦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她到的时候陈守根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她来了,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屋里努了努嘴,“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一股樟木的味道。陈守根没招呼她坐,自己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桐木箱。箱子不大,半米见方,榫卯结构的,没上漆,表面被手摩挲得油亮油亮的。他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线装手抄本。
“这是……”林小满蹲下来,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
“树志。”陈守根说,“守树人记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递给她。封皮上竖着写了两个字,“树志”,墨迹已经发黄了,但笔力还在,一笔一划都扎得很深。她翻开,里面的字迹却和封皮不一样,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像鸡爪子刨的,有的地方又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不是一个人写的。”陈守根说,“我太爷爷那辈开始记的,一代传一代,记了快三百年。”
林小满一页一页翻。树志里记的东西很杂,哪年发大水,哪年旱了,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人走了,樟树哪年掉了一根大枝,砸塌了谁家的屋顶。字迹换了好几种,有的用毛笔,有的用钢笔,还有几页是用铅笔写的,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守树人记的不是树,”陈守根蹲在旁边,手指在箱沿上摩挲着,“是村里人的日子。”
他翻到其中一册,指着一页给她看。那一页的纸明显比别的地方旧,边角卷起来了,字迹用的是蓝黑墨水,洇开了一点,但还能认出来。林小满凑近了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林氏女离村,幼女哭于树下,埋铁罐一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水洇开的痕迹正好在“林氏女”三个字下面,像被水泡过,又像被什么滴湿过。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这是我妈?”
陈守根没答,又翻了几页。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找,最后停在一处。那一页记的东西很短,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刚才那页还要潦草,像是赶着写下来的。
“林氏女于村外三十里处,遇火,伤,未归。”
林小满愣住了。“遇火”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陈守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那行字,又好像没在看。“我妈她……遇火了?烧伤了?还是……”她没敢说下去。
陈守根沉默了一会儿,把树志合上了。“后面的你自己看。”他说。
他把那摞手抄本往旁边挪了挪,从箱子底部抽出一本空白的本子,封皮也是竖着写的“树志”两个字,但里面一页都没写。他递给她,又从箱子里摸出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帽上缠着胶布。“守树人的规矩,看到了什么,记下来。”他说,“你要是想留村里写东西,从这本开始。”
林小满接过那本空白的树志,手指在封皮上摸了摸,纸面粗糙,带着一股樟木的味儿。她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东西很重,比那本记了三百年的旧册子还重。
她抱着空白树志走出陈守根的小屋,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没回住处,走到村口那棵樟树下,站住了。树冠很大,遮了好大一片阴凉,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她抬头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低声说了一句,“你看见了我妈的事,对吗?”
樟树没有回应。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响,一只鸟从树冠里扑棱棱飞走了。她低下头,正要转身走,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肩头。
她没立刻拿开。叶子在肩头停了几秒,她才伸手去接。叶脉很清晰,从叶柄处一路分叉,弯弯绕绕地伸向叶尖,像一条路。
一条从树洞延伸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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