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那天晚上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玉枕头冷,而是因为钱多多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教主说:‘若本座出关后性情有变,你不必害怕。血煞大法若有异状,本座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原来原主早就知道自己会出问题。
甚至可能早就做好了被“替换”的准备。
这什么意思?意思是原主厉无渊在闭关之前,就知道自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他是故意让程越穿过来的,还是这只是一个无法避免的副作用?
程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但刚睡着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教主!教主!左护法和右护法在前山打起来了!”
程越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眼睛通红,满头白发乱得像鸡窝。
“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是愤怒——他妈的我才刚接手第二天,你们就给我搞内讧?
他披上外袍,往外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等等。我去了能干什么?拉架?我拉得住吗?我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上去不是送死?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暗红色的煞气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血雾。白发无风自动。
程越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正在苏醒。
“哦,原来这个身体在我生气的时候会自动激活战斗模式。”
他决定赌一把。
前山,演武场。
姜破军和裴应两个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说“打得不可开交”,其实准确地说,是姜破军在追着裴应打。裴应身形灵活,不断闪避,偶尔还一记反手剑,但明显处于下风。两个人从演武场东边打到西边,所过之处,石砖碎裂,武器架倒了一片。
周围围了上百名教众,但没有一个敢上去拦。
直到程越出现。
他站到演武场边缘的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浪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被卷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浪压得弯下了腰。
姜破军停下了手,回头看过来。裴应也立刻收剑后退,落在了十丈之外。
“教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程越没说话。他在等身体自动适应这种状态。他能感觉到那股煞气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正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撞击,想要冲出去,想要撕碎什么东西。
“属下不敢再打了。”姜破军先单膝跪下。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裴应也跪下了,脸色苍白。
程越缓缓走上前。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周围人惊恐的表情来看,应该不会太好看。
他走到姜破军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依然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壮汉,轻声问道:
“为什么打?”
姜破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他克扣我们堂口的兵器!上个月该发的五十把刀,只给了三十七把!我问他要,他装聋作哑!”
程越看向裴应。
裴应没有抬头,但声音依然平稳:“回教主,上月兵器司产能不足,只能先紧着几个要紧堂口发。属下已经让各堂口先自行筹措,并未克扣。”
“他说谎!”姜破军嗓门大得像是平地炸雷,“兵器库里至少还有三千把刀!我的人去清点过,有一整个库房都是满的!”
裴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
程越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想起昨天钱多多说的:军备开支占四成,大量武器被囤积在仓库里生锈,利用率极低。
“库房里有多少?”程越问。
裴应沉默了一秒,然后答道:“回教主,约莫有四千余件。但那些都是旧货,需要修缮之后才能配发。”
“多少能用的?”
裴应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低声道:“半数……可用。”
“那为什么说产能不足?”
“因为新刀和旧刀不能混用。精锐堂口配新刀,普通堂口配旧刀。姜护法手下的人,大多是精锐,自然要等新的。但新刀工期不够,只做出了三十七把。”
程越听着,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就像公司里给核心部门配新电脑,普通部门只能领二手电脑。但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这也算一种合理的分配策略。
但问题是,姜破军显然不这么觉得。
“什么狗屁精锐普通!”姜破军气得恨不得跳起来,“我的人天天在外面拼命,拿的刀比切菜的还不如!你的人呢?天天坐在屋里喝茶,用的全是新刀新甲!”
裴应面不改色:“左护法,你的意思是,你的人在拼命,我的人没有?去年寒风谷一战,是谁的堂口负责断后,拼死了三百多人?”
姜破军一噎。
程越听着他们争吵,越听越熟悉。这他妈跟前世部门之间抢资源一模一样。市场部说销售部占了最好的工位,销售部说市场部拿了最多的预算。老板坐在上面,谁都不敢得罪。
但他现在就是那个老板。
“够了。”他开口了。
不重,但声音像一把钝刀,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
程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两个人中间。煞气在他的身体里翻涌,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铁丝在往外扎。
“本座说三句话。”
“第一,兵器的事,今天必须解决。既然库房里有四千件,半数可用,那就把可用的先拿出来发下去。旧刀怎么了?旧刀也能杀人。”
“第二,裴应的分配逻辑没错,但执行有问题。精锐堂口优先没错,但普通堂口的兄弟也是人。他们用着坏刀去打探消息,出了事,算谁的?”
裴应低下头:“教主说得是。”
“第三。”程越转向姜破军,“你在公开场合跟右护法动手,按教规,怎么算?”
姜破军梗着脖子,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道:“按教规,该杖责五十。”
“好。你认不认?”
姜破军吸了口气,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认!但属下有一个请求!”
“说。”
“等我把那几十把刀领了,再挨打。不然我躺着动不了的时候,那刀又被扣了。”
程越差点没绷住。
他用了毕生的职场表情管理能力,才没笑出来。
“可以。”
他转身看向围观的教众,提高了一点声音:
“都散了。今日之事,到场的堂主留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教众们如蒙大赦,四下散开。
但程越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因为裴应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人,就像你公司里那个永远笑嘻嘻、从不跟人红脸、但每一次汇报都能精准地把锅甩给别人的“高情商同事”。你永远抓不到他的把柄,因为他从来不出错。
但程越今天把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拿走了:物资分配权。
裴应不会善罢甘休。
半个时辰后,大殿。
留下的十三个堂主,加上姜破军、裴应、钱多多,总共十六个人。所有人都站着,只有程越坐着。
程越扫了一眼他们的脸。
有些人一脸茫然,有些人在偷偷交换眼神,还有几个人低着头,像是在数地面上的砖缝。
这些人里面,有的是真心跟着教主混的,有的是来混饭吃的,还有的是别人的眼线。但无论哪种,他们现在都得听他的。
“今天开始,教里立三条新规矩。”
程越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堂口,从明日起,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要交一份报告。写清楚这半个月干了什么、有什么进展、遇到了什么困难、下个阶段打算怎么做。不会写的,自己找人帮忙写。写不清楚的,扣下个月的预算。”
所有人都懵了。
“报告”这个词,在他们的认知里属于朝廷文官那一套,魔教从来没搞过。
程越看着他们发懵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他强压住嘴角,继续道:
“第二,以后教里所有的银子,统一归钱多多管理。各堂口要花钱,得提前报预算。批了才能花,花完了要拿票……拿收据来核销。没有收据的,自己垫。”
这一条像颗炸弹。好几个人当场变了脸色,特别是裴应身后站着的两个堂主,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上剜了一刀。
“第三。”程越顿了顿,“以后打架,不管对内对外,都得先报备。未经允许,私自动手,不管是谁,一律按教规处置。姜破军,你犯的是第一条。五十杖,等兵器到位了就执行。”
姜破军用力点头,脸上居然没有丝毫怨色,反而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似的。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每个人回去后,把你们堂口的人头数、装备数、粮草用量,给钱多多报上来。三天内。”
说到这里,程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座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混日子。从今天起,咱们教,要学学怎么好好过日子。”
他站起身。
那丝笑意在血红色烛光里看起来格外瘆人。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道:
“是,教主。”
程越走出大殿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强撑着走到没人的拐角,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在殿里他表面上稳如老狗,实际上全程都在用尽力气压制体内的煞气。那东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和疲惫,一直在寻找出口。
“这也太累了。”他喘着气想,“前世开一上午会也没这么累。这哪里是当教主,这他妈是高强度打鸡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飞速运转:
“今天我抢了裴应的物资权,他一定会反扑。姜破军是个可用的人,但太冲动,容易被当枪使。钱多多可靠,但人缘不好,除了管账什么都不会。其他堂主——一群乌合之众,暂时翻不起大浪。”
“账上只有两千八百两。如果不能尽快回笼现金,一个月后连饭都吃不上。而一旦没了钱,这十万教众就会变成十万头饿狼。”
“还有外面的正道联盟、朝廷、碧游宫。他们不会给我时间发育。”
程越睁开眼,看着山壁上跳跃的血色火光,轻声喃喃:
“三个月。不,一个月内,现金流必须转正。”
“否则,我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从这天起,江湖上最恐怖的组织,开始了一场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组织架构调整”。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习惯了做PPT的社畜,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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