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钱多多抱着一摞草纸来找程越。
“教主,各堂口的人头数、装备数、粮草用量,都报上来了。”
程越正坐在寝殿外的石桌前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是三斤烤羊腿配一壶黑乎乎的药茶。他嚼着羊肉,示意钱多多把东西放下。
“几个堂口报齐了?”
“十三个堂口,报上来了九个。还有四个说……没算完,再宽限两天。”
程越咬下一块肉,点点头:“正常的。九个已经很好了。你翻翻看,有没有明显对不上的。”
钱多多把草纸摊开,开始一张一张讲。
程越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些魔教堂主报上来的数据,简直跟前世公司里的“部门述职”有异曲同工之妙。虚报人头充数、把损耗算得比天还大、把能用的装备写成报废品。更有意思的是,有个堂主报上来的数据里,居然把“战马”那一栏填了“若干”。
“若干?”程越指着那个词,“若干是多少?”
钱多多苦笑着摇头:“属下也问了。那堂主说,马的数量每天都有变化,有生的有死的,所以只能写‘若干’。”
“那其他东西怎么没写‘若干’?刀剑不比马少吧?”
“他说刀剑不会自己跑。”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出来。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笑。虽然只是很低的一声,却把钱多多吓得差点跪下去。
“教主……属下说错什么了?”
“没有。”程越收敛表情,“你继续说。”
正说着,一个仆从急匆匆跑过来,在台阶下就跪下:“启禀教主,左护法求见!他说来交……交那个什么‘周报’!”
程越看了一眼钱多多:“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
钱多多小声道:“左护法可能……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交。”
程越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片刻后,姜破军大步走进院子。他身上还背着那根准备受刑用的铁棍,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很小,被他三根手指捏着,远看像是一团用过的厕纸。
“教主!我来交报告!”
程越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了几个字:
“本周做了:巡山。没事。下周做:巡山。”
没了。
程越把纸翻到背面。空的。再翻回来。还是那几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
姜破军站在那儿,满脸期待,像是在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姜护法。”
“在!”
“你认识多少字?”
姜破军挺起胸膛:“认识不少。‘姜’、‘破’、‘军’,都会写。教主的‘厉’,也会写。还有‘杀’、‘死’、‘滚’、‘滚出去’这些,都认识。”
程越把纸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本座让你写报告,不是让你交个‘没事’上来。本座想知道你带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路上有没有遇到异常、消耗了多少粮草、有没有兄弟受伤。越细越好。”
姜破军听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要求用两根手指做俯卧撑。
“教主,属下杀人还行,写字是真的不行。要不您直接问,我直接说,比写在纸上快多了。”
程越早料到会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行,以后你不用写了。每天或隔天来一趟,本座让钱多多做记录。你口述。”
姜破军如蒙大赦,啪地单膝跪下:“谢教主!”
“不过,报告可以口述,你的‘考核’没有取消。”程越补了一句,“月底之前,本座要看到你这一月到底做了多少事。如果还是只有‘巡山’,下个月你的堂口预算减半。”
姜破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属下……属下这就多找点事做!”
他走了之后,钱多多小声说:“教主,左护法这人,不能逼太紧。他脑子直,逼急了会乱来。”
程越笑了:“不会。他这种人,我见多了。你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比谁都卖力。你让他自己找事做,他才会乱来。”
钱多多若有所思。
程越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血煞山高得离谱,从半山腰往下看,能看到蜿蜒的山道和藏在林间的哨塔。山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偶尔有骆驼队经过,扬起大片黄沙。
“钱多多,”他突然问,“咱们教,除了收保护费和抢东西,还有别的什么能赚钱的门路吗?”
钱多多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才不显得那么绝望。
“回教主,咱们血煞山……其实地产很广。山阳有三千亩坡地,一直荒着。山阴有一条暗河,水极寒,里面产一种冰鳞鱼,味道极好,只是没人会捕。还有西边的落日崖,崖下有天然硫磺矿,产量大,但路不好走,运不出来。”
程越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千亩坡地?为什么荒着?”
钱多多苦笑:“因为咱们是魔教。种地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程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千亩地荒着,十万个人等着吃饭,然后你告诉我荒着的原因是因为“传出去不好听”?
“那要是不管好听不好听呢?”程越问。
钱多多沉默了几秒,低声道:“若是教主下令,那自然是想种什么种什么。”
“好。”程越转过身来,白发在风中扬起,“本座就下令了。荒着的地,能开多少开多少。种粮种菜,能吃的都行。还有那什么冰鳞鱼,找几个水性好的去研究一下怎么捕。硫磺矿,先派人把路修通,然后再开挖。”
钱多多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但他很快又黯淡下来。
“教主,这些事都需要本钱。咱们现在账上……只有不到三千两了。开荒要种子、要农具、要牲口。修路要工具、要石材。样样都要钱。”
程越点了点头。这个现实他清楚得很。
但没有钱就不做事了吗?前世在大厂,预算被砍的时候,他们靠什么活下来的?
借。
内部借,外部借,先用后付,分期结算,甚至画大饼换资源。
“钱多多,本座问你,西域这一带,谁最有钱?”
钱多多想了想:“若论现银,当属金驼商会的陆老板。此人在西域经营三十余年,商队遍布七国。但他与正道关系密切,不一定会帮咱们。”
“未必。”程越说,“商人眼里只有利益。他是帮正道,还是帮钱,取决于我们能给他什么。”
程越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他需要一场谈判。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摸清楚这个世界的商业规则。
“这两天,你把这个金驼商会的所有信息都给我整理一份。他做什么生意、走什么路线、跟谁合作、怕什么。越详细越好。”
钱多多重重地点头。
程越望向远处的戈壁,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咱们教里,有没有人擅长写宣传文案?”
钱多多满脸困惑:“宣传……文案?教主,什么叫宣传文案?”
程越笑了笑。
“就是让人看了以后,特别想加入我们的那种文字。”
钱多多想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说:“有的。礼佛堂的刘先生,据说没上山以前,是在镇上给人写信的。他写的状纸,连县太爷看了都要掉眼泪。”
“好,明天叫他来见我。”
程越转身回了寝殿。他现在脑子里的计划已经像PPT一样一页页铺开了:
,解决现金流。
,盘活存量资产。
,重塑品牌形象。
,分化外部压力。
,也是最重要的一页——把裴应这个定时炸弹处理好。
他坐在石桌前,随手拿起一块凉掉的羊肉啃了一口,自语道:
“魔教转型,第一步,先从种地和捕鱼开始。”
与此同时,山腰的礼仪司内,一场小型的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到场的只有三个人:裴应,他手下的白鹤堂堂主赵谨,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商人打扮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绸缎,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肥头大耳,眼神却很精。
“陆老板,事情就是这样。”裴应端着茶杯,语气平淡,“教主出关后,励精图治,要大改。以前跟贵商会谈好的价码,怕是保不住了。”
金驼商会的陆老板摸了摸戒指,笑得像尊弥勒佛:“裴护法,价码保不保得住,是你们内部的事。我只关心一件事:我每年给你们五千两银子的‘过路费’,你们能给我什么?”
裴应抿了一口茶:“以前能给的,以后照样给。”
“比如?”
“比如,贵商会的驼队在任何时候走血煞山周边的商路,都不会有人找麻烦。比如,贵商会的竞争对手,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地盘上。”
陆老板笑眯眯地点头:“好。只要这些不变,银两方面好说。不过裴护法,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请说。”
“你这个新教主,听起来像是要改弦易辙。他如果真把你们血煞教给洗白了,我这些‘过路费’,可就没理由再交了。”
裴应的眼底闪过一丝冷色,但语气依然温和:“陆老板放心。我会让一切回到正轨。教主只是……刚出关,还没看清形势。”
陆老板站起来,掸了掸袖子:“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门打开,一阵山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裴应坐在原处,目送陆老板走远。烛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谨。”
“属下在。”
“去查查,教主今天见钱多多,都说了什么。”
赵谨犹豫了一下:“护法,教主周围……煞气太浓,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没关系。”裴应放下茶杯,“不需要靠近。只需要知道,他接下来要见谁、去哪里。有些事,比偷听更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商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天要变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