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第一份像样的“堂口半月报”终于收齐了。
程越坐在大殿里,一份一份地翻看。钱多多站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内幕。柳含烟也来了,安静地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教主的脸色。
这些报告写得千奇百怪。
有写得像武侠小说开篇的:“上月中,余率众巡至西岭,忽闻林中异动,遂拔刀相向,乃一野猪也。众皆大笑,此物甚肥,已交伙房,按市价折算……”
有写得像告状的:“本月属下堂口只领到三石米,而隔壁赤炎堂领了五石。属下不敢多言,但求教主公平。”
还有写得极其敷衍的,只写了三个大字——“干得好”。连主语都没有。程越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谁干得好、哪里干得好。
“这个‘干得好’是谁交的?”程越翻到封面。
钱多多凑过来一看,嘴角抽动:“回教主,是铁刀堂堂主,刘二麻子。这人以前是个铁匠,后来跟人打架打出了名,被姜护法收上山的。他可能……实在不会写字,就让人代笔了三个字。”
“三个字也能交上来?”程越笑了,“他是不是觉得这就算交了作业?”
钱多多低头不敢接话。
程越把那张“干得好”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给他打回去,附一张纸条,写上‘不及格’。然后告诉他,明天日落前如果不补一份完整的报告上来,堂口下个月的口粮减三成。”
钱多多先是一愣,随后眼睛弯起来,带着几分狡猾:“教主,这‘不及格’三个字,可真比鞭子还狠。”
程越笑了笑。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慢慢把“做事要留痕”这个概念灌进这群人脑子里。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份很薄的报告,封面用蝇头小楷整整齐齐写着几个字:“玄乌堂半月纪实”。程越翻开,才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这报告实在太“标准”了。
格式工整,分了三节。第一节是“现状概述”,第二节是“问题分析”,第三节是“改进建议”。每一段都条理清楚,甚至还有总结性的语句。
里面的用词让程越汗毛倒竖——
“玄乌堂目前存在的主要矛盾,是教众技能结构单一与外部环境剧烈变化之间的矛盾。”
“建议从短期激励与长期发展两个维度,重构训练体系。”
程越把报告合上,看向钱多多:“玄乌堂堂主是谁?”
钱多多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回教主,玄乌堂堂主叫沈夜。半年前才入教,是从中原那边逃过来的。据说是某个大门派的弃徒,文不成武不就,没想到……还懂这些。”
程越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报告的语言,太像他前世的东西了。如果说刘三书写的是广告文案,那这个沈夜写的就是管理咨询报告。
“这个人,明天叫来,本座见见。”
“是。”
程越把报告放到一边,转而问钱多多:“金驼商会的陆老板,查清楚了吗?”
钱多多从怀里掏出一份整理好的情报。这一次他直接口述:
“陆老板,全名陆金桥,金驼商会大掌柜。主营:西域到中原的丝绸、茶叶、盐铁、香料。每年经过我们血煞山南部商路的货物,少说值十万两白银。按过去的规矩,他每年交五千两‘过路钱’,换取商队安全通行。”
“但我们其实没怎么管过那条路,很多商队绕小道的、偷渡的,过路钱根本收不上来。真正到手的,一年可能只有三千两左右。而且这笔钱,以前一直由裴护法经手,入账的只有两千两。”
程越听完,微微点头。中间被吞了一千两。好得很。
“陆金桥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钱多多沉吟道:“怕死,爱财,好面子。三个弱点都占齐了。但最重要的是——他怕二儿子出事。此人膝下就一个儿子,叫陆成。年纪轻轻喜欢往危险的地方跑,去年还差点被马贼劫了。陆老板为这个儿子花了不少钱请镖师。”
程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冷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一条生路。
“钱多多,你去给陆金桥递个话。就说血煞教想跟他谈笔生意。地点由他选,时间就在五日后。本座亲自去。”
钱多多明显吓了一跳:“教主,万万不可。您如今是江湖各派的眼中钉,贸然下山去见商贾,风险太大。”
“他又不会武功,本座怕什么?”程越说得轻描淡写。
钱多多还想再劝,但看到程越的脸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教主虽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那种“你敢再多说一个字就滚出去”的压迫感,还是一样的。
程越站了起来。
“含烟,你明日随本座一起去。”
柳含烟一愣:“义父……”
“多带个靠得住的人,总没坏处。而且。”程越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圣女,有些场面,比你义父这张脸好使。”
柳含烟认真地点了点头。
钱多多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要不要带上姜护法?”
程越想了一秒,摇头:“不带。他去了,怕是三句话不合就要掀桌子。”
钱多多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程越一个人来到后山的演武场。
月亮很圆,把整个演武场照得白亮亮的。
他站在场中央,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和这具身体沟通。
准确地说,他在试。
试什么?试武功。
他不可能永远靠“自动驾驶”活着。万一真的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他总不能每次都寄希望于自己的恐惧恰好触发了血煞大法。而且自动驾驶有延迟,万一哪次没触发,他就直接被人劈成两半了。
程越深吸一口气,绷紧肌肉,朝着面前的木桩一拳打去。
拳头打在木桩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木桩纹丝不动。
“妈的。”
他又试了一脚,还是一样。他现在的身体确实比普通人强横很多,力气也大得离谱,但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一具力气很大的空壳。
他又开始尝试去调动体内的煞气。但那股力量像是被锁住了,根本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他越想让它出来,它越不动。等他一放松、一走神,它反倒会自己冒出来一点,像一只警惕性极高的野猫。
“这玩意儿……是反着来的?”程越有些明白了。
血煞大法越清醒越强求,越难驱动;越混乱越恐惧,越容易爆发。这跟这门功法的本质有关——它本身就是一门“失控”的功法。它不遵循理性,只忠于本能。
程越站在月色中,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这他妈是一门‘情绪管理失控就能变强’的邪功。那我上辈子天天被领导气的那些年,倒也不算白活了。”
他决定不再强求。
能练就练,练不了就靠演戏。反正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做表,二是演“我很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脚步。
山道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白衣白发,手里握着一壶酒,正在对月独酌。
是柳含烟。
她没有看到程越,只是仰头喝了一口酒,而后望着月亮出神。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容颜照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程越没有上前。
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女儿的家长。
“义父。”柳含烟没有回头,却忽然开了口,“您站在那里看含烟喝酒,是在想该怎么罚我吗?”
程越有些尴尬地走出来:“山风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
柳含烟垂眸笑了笑:“想喝酒了。而且……今天是含烟娘的忌日。”
程越一怔。
他迈步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义父不必觉得为难。您从前也说,她的死,和您有关。所以,你我都心知肚明。”
程越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原著里厉无渊和柳含烟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从她这句话里,他能感受到某种旧恨。那恨已经淡了,可还在。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本座不记得了。”
柳含烟抬头看他。
“但你说得对,本座可能真的……忘了很多。”程越说,“有些账,等以后慢慢算。如果那时候你还要讨,本座接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柳含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的酒壶半天没有送到嘴边。月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被遗忘在风中的刀。
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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