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程越带着柳含烟、钱多多,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小书吏,一行四人,秘密下山,到了山脚下一座叫“青石镇”的集子。
陆金桥把谈判地点选在了青石镇上最大的酒楼——醉月楼。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据说是附近百里最体面的地方。程越进门的时候,跑堂的伙计差点把茶壶扔出去。
因为他认出了那张脸。
“魔……魔……”
“别紧张。”程越压低声音,“我们订了位。”
伙计两条腿抖得跟面条似的,引着他们上了三楼雅间。推开门,陆金桥已经坐在里面了,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他看见程越进来,立刻起身,笑得跟个老熟人似的:
“厉教主!稀客稀客!快请坐!”
他的声音很稳。但程越看见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金戒指。
“陆老板,久仰。”程越淡淡回了一句,在对面坐下。柳含烟和钱多多分坐左右,小书吏坐在角落,展开纸笔。
陆金桥的目光飞快地在柳含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程越脸上。
“厉教主出关,江湖震动啊。陆某不才,能跟教主同桌而食,怕是在做梦。这顿酒席,陆某做东,请!”
他拍了拍手,伙计开始上菜。满满一大桌,足够十几个人吃。有熊掌、鹿筋、燕窝、鱼翅,还有几样程越叫不出名字的菜。
程越看都没看那些菜一眼,只是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陆老板,本座今日来,不谈废话,只谈一件正事。”
陆金桥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教主请讲。”
“你每年从本座的地盘上过货,少说十万两银子的货值。对吧?”
陆金桥的笑容又僵了一分:“教主明察。不过陆某做的也是小本买卖,利润薄,还常遇天灾人祸。十万两的货值,落到手里,也就勉强糊口。”
程越笑了笑。这个笑很轻,配上他这具身体天生冷硬的面容,效果极其阴森。
“陆老板,本座是来跟你谈合作的,不是来拆穿的。你赚多赚少,本座不管。本座只想跟你做一桩新买卖。”
陆金桥咽了口唾沫,坐姿不自觉地从“放松”变成了“紧绷”:“教主请讲。”
程越从钱多多手里拿过一张纸,放到桌面上,轻轻推到陆金桥面前。
“本座想修一条路。从血煞山南麓到青石镇北面,总长八十里。修好后,你金驼商会的驼队能省五分之三的时间,从戈壁到中原的路线也能整个改道。单趟就能少消耗四成的水草和人工。”
陆金桥拿起纸,看了一遍。上面画的是一条新商路的走向,并标注了每一段的大致里程和地形。
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程越继续说:“本座没有现银。修路的钱,得由你来垫。总造价,大概一万两。”
陆金桥猛地抬头:“一万两?厉教主,你这就……”
“听本座说完。”程越抬手,打断了他,“路修好后,你金驼商会在本座地盘上的过路费,五年全免。你算一算,五年,能省下多少。”
陆金桥的嘴唇动了动。他下意识地开始算。
一年五千两,五年就是两万五千两。去掉修路的一万两,等于净赚一万五千两,还白得了一条又快又安全的新商路。
账面上看,他赚大了。
但陆金桥很快冷静下来。他是老商人,知道越划算的买卖,越要问清楚。
“那厉教主要什么?”
程越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本座要这条路上跑起来的所有生意,给血煞教分两成。不是从你的利润里扣,而是从这条路带来的新增生意里分。”
陆金桥的眼神变了。
“什么叫新增生意?”
“没有这条路之前,那些不走这条线的货商,他们本来不会出现在这里。有了这条路,他们改道过来,省下的时间、水草、人工,足够他们接受一个略微高一点的‘服务费’。这笔费用里,本座只分两成。剩下的八成都归你。”
陆金桥开始摩挲戒指。频率比刚才快了好几倍。
程越知道,这个人动心了。但他还不放心。
“陆老板,本座明白你的顾虑。”程越放缓了语速,“你怕本座过河拆桥,也怕正道联盟知道你跟魔教做买卖。对不对?”
陆金桥连忙摆手:“陆某绝无此意……”
“跟魔教做买卖,名声不好听,本座理解。”程越打断他,“所以本座给你一个名分。”
他朝柳含烟看了一眼。柳含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轻轻放在陆金桥面前。
“以后你陆金桥,就是血煞教‘特约合作商户’。你所有的商队,只要挂上黑底朱雀旗,本座保你在血煞山方圆两百里内,无人敢动。而且,你的名号会从我们的对外公告里隐去,没人知道你陆老板背后站着魔教。”
陆金桥盯着那块令牌,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黑底朱雀旗。这是血煞教的通行旗,在整个西域的灰色地带都有分量。而“隐去名号”这一条,说明对方考虑到了他的名声风险。这比直接给钱还要让他舒服。
他抬起头,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厉教主,恕陆某斗胆……这主意,真是您自己想的?”
程越淡淡一笑:“本座闭关这么久,出来的第一件事,不就是为了做几笔好买卖吗?”
陆金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咬牙,举起酒杯:
“好。陆某……就赌教主这一把。”
程越也举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喝一口酒。
因为他的身体里的血煞之气,对酒精的反应未知。他不敢赌。
离开醉月楼的时候,天色已暗。程越走出大门,山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他低声道。
一行人翻身上马。程越踩着马镫的时候差点没上得去,多亏钱多多在旁扶了一把。
“教主,还行吗?”钱多多小声问。
“行。”程越咬牙坐稳,“骑马总比做报表简单。”
他攥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马走一步,他的心就跳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仗,只是开始。
而远在十里之外的血煞山上,某个阴暗的房间里,裴应正在拆看一封从山下传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四行字:
“教主已下山,见陆金桥。随行:圣女、钱多多、书吏一人。未带兵马。”
裴应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他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既然教主喜欢微服私访,那属下就送他一份大礼。”
他转过头,对赵谨轻声道:
“给碧游宫的人传个信。就说,厉无渊不在山上。”
赵谨眼睛一亮,抱拳而去。
窗外,一场暴雨,正从东方缓缓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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