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有病，需要办理住院。”
少年整个人斜靠在门框上，半截影子投在瓷砖地面，拖成一道扭曲的、灰蒙蒙的印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鸡窝似的头发下，一张脸倒是清秀，就是白得不正常。
医生抬眼推了推眼镜，手迅速的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切换，目光从程墨沾着泥点的运动鞋扫到起了毛边的卫衣领口，嘴角往下弯了弯。
“敲门，”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节奏均匀，像在打拍子，“进来之前先敲门，下次记住了。办住院去前台——”话到一半顿住，视线落在门口探进来的半张脸上，“小姑娘你有事？”
“我叫程墨。”
医生眉头一跳，重新打量他：“带把的？行，说说，怎么就觉得自己有病了？家里有事还是工作上不顺？”
“都没有。”程墨往后挪了半步，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卫衣下摆的线头，“耳朵里有声音，一直有，听不清说什么，但像在叫我。”
医生后仰，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意识挺清楚，要不先上三楼耳科看看，如果感觉还是不舒服再来找我。”说着已经转过半个身子去够保温杯。
“我真有病。”
“住我这儿的都说自己没病。回去吧。”
“医生，”程墨声音压低了，喉结上下滚了滚，“那我没病。现在能住了吗？”
医生拧开杯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镜片。“没病住什么院？”他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枸杞，头也不抬，“看我干什么，还打算留下来吃午饭啊？”
......
回家路上耳边的声音没停，该怎么形容那种声音呢...
像夏日的蝉鸣，像旧收音机调不准频道的沙沙声。
“够了！”程墨对着天花板吼，“有完没完？要干什么直说，别他妈一直嗡嗡嗡——”
耳膜突然一清。
像有人关了收音机。
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来，这回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后颈说话：
“我...在..血红狗..等你..”
血红狗是齐鲁省油城市里一家不错的宠物乐园，不过在几年前就因为一些事情倒闭了。
程墨是一名i人，扑街作者，根本挣不到米的那种，原则上是只要饿不死就不接触人，可现在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吵，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生产文学废料。
在他眼里，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物，他们会因为不同事情争吵起来，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能影响到他们情绪，喜欢站在局限的视角批判评价对错，可世界上真的有绝对的对和错吗？
“不想出门。”程墨瘫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晓哥，该你上班了。”
打开导航，五公里的路程，打车居然要十来块？在贫穷面前，人人平等，不是十来块的出租坐不起，而是二块五的共享单车更具性价比。
“来吃狗肉吗，新鲜出炉的狗肉火锅，味道可鲜咯，吃过的都说好，一口赛过活神仙......”
大料，花椒，桂皮，还有一层油腻腻的荤腥，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糊在脸上，呛得他偏过头一阵干呕。
血红狗宠物乐园此刻变成卖狗肉火锅的餐馆。
店门旁边的墙面上，一行字正在往下淌。
红色的。
像有人拿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笔画还在缓慢地朝下洇。
【欢迎加入诡异游戏——血红狗乐园。】
【当前游戏难度：混乱。】
【本局玩家人数：5人。】
【你的身份：新入职员工。】
【背景：城郊曾有一座人气极旺的宠物乐园，以温顺亲人的小动物、干净治愈的环境闻名全城。
可它一夜之间突然倒闭，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通知。
次日清晨，整座乐园死寂如坟场。所有设施完好、食盆满置、零食囤积整齐，唯独园内上百只登记在册的宠物全部凭空消失。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逃跑痕迹，像是从未存在过。
乐园老板也同步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自此园区彻底废弃，怪事频发。
白日园内寂静得反常，风吹无声；入夜后，栅栏内会飘出细碎的猫狗呜咽声，却始终找不到声源。黑暗草坪中常立着无数僵硬的小动物黑影，一动不动朝外张望。
残留海报上的宠物面孔日渐扭曲，眼窝空洞，神情阴冷诡异。
从无亏损、无疫情、无事故记录。
坊间唯一的传言：不是乐园收留了宠物，是那些宠物一直被囚禁在此，用来维持某种虚假的热闹。
所谓倒闭，只是伪装落幕的假象。
它们从未离开，只是不再被人看见了......】
【通关条件：存活一个月，找到乐园倒闭的原因，逃离乐园。】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小一号，像附注：
你以为是选择，不过是命运早已铺好的台阶——游戏，早在我开口前，就已经开始了。
程墨盯着那行字，舌尖抵住上牙膛，忽然咧了咧嘴。
有意思。
【为了让游戏变得更有趣，我将赠予你一个技能...】
【被动技能：宠物亲和力。】
【效果：在宠物面前你是他们的同类，或许能让你在这个乐园里多活几天。】
字迹洇进砖缝里。
程墨眨了下眼，眼前就换了天地。
四面白墙，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闪着，把五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铁锈腥气，脚下瓷砖缝里嵌着暗褐色的渍，程墨低头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两男两女。
左边一个黝黑微胖的汉子正四仰八叉坐在地上揉膝盖，旁边蹲着个瓜子脸姑娘。
对面靠墙杵着个瘦高个长头发，或许是灯光照的，脸色比程墨好不到哪去，手插在兜里，拇指一直在里面摩挲着什么。
角落里还缩着个短头发的女人，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一动不动。
【欢迎各位来到诡异游戏。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们在亿万人群中的选择，希望在这场游戏中，你们能给我们带来更多欢乐……】
系统播报的声音无比的冷淡，却给人一股人性的狡黠的错觉。
“我去！”黑胖子愣了三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好事也能轮到我？规则怪谈还是无限副本？小说里写的那些？刺激！”
“呜呼！”他旁边的姑娘蹦起来，双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有趣有趣！”
程墨往角落里缩了缩。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想必大家都收获到初始的奖励，请合理利用身份完成任务。】
【你们有三分钟的自由沟通时间，三分钟以后游戏开始。】
“得，都别绷着脸了。”黑胖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咧嘴一笑，“鄙人嵇云鹏，社会闲散人员，职业骗子。先问问，咱们有特殊工种吗？兵王？法医？退下来的特种兵？我好提前抱个大腿。”他挨个扫过去，眼珠转得飞快，“或者特殊技能也行，开锁啊，人体解剖啊，都行。”
“我叫陈君捷。”瓜子脸姑娘往嵇云鹏身边靠了靠，“网上乞讨混饭吃的。”
对面长头发终于把手指从兜里抽出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马天成，刚毕业，学的自媒体运营，大概帮不上什么。”
短头发女人把拉链又往上拽了一截：“王梦，前国家队二级运动员。”
此刻所有人都介绍完毕，目光都朝着程墨看去，这对于一个i人来说实在是地狱性的折磨。
日光灯滋啦一声，
程墨感觉自己被钉在原地，后背渗出薄汗，衣服黏在脊椎上，“程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一无是处，没什么用。”
嵇云鹏啧了一声：“兄弟，不能这么说话。咱们现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这种性格，搁网文里不是老六就是狗——一句话把信息全藏了，兄弟跟你掏心窝子，你把兄弟当傻币呢？”
马天成看了程墨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王梦把目光移开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程墨不再开口，他退到墙角，膝盖抵住胸口。
内心疯狂呐喊——晓哥，救命，人好多...
【游戏开始。】
再睁眼，程墨闻到了，那股味道比外面的狗肉火锅猛得多，是动物皮毛沤烂的腥膻，排泄物发酵的氨气，还有铁锈，很浓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如同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
他眯起眼，面前的铁笼子里挤着一群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撑着松垮的皮，眼窝深陷，有人靠近它们也不叫，只齐刷刷把脑袋转过来，那些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程墨的影子。
远处地上趴着一团东西。
红的黑的混在一块，程墨花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一条狗——不，半条。后腿和尾巴那一半没了，剩下的半截身子泡在一摊深色的液体里，有苍蝇落上去又飞起来。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侧面砸过来。
程墨转头。
寸头***在门边，围裙上全是暗色斑点，橡胶手套上沾着粘稠的脏东西，正用指背蹭鼻子。“小马招的人？看着傻乎乎的。”他上下打量程墨，“发什么愣，走了。”
程墨没动。他用指甲掐住自己掌心：“老板，那边那条狗……”
他抬手朝那个方向指过去。
笼子里的狗突然全部压低了身体，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程墨指尖的方向，地面上只剩一滩深红色的渍，正在缓慢地朝砖缝里渗。
狗没了。
“你指什么呢？”寸头男人皱眉，“快走快走，臭死了。新人第一天就磨蹭，回头跟小马说扣你工资。”
程墨转过身。
寸头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笼子里的狗又把头转回来，齐刷刷地望着他，那些凹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下意识回了下头。
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下去，笼子隐没在阴影里。
可程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黑暗里看着他。
眼睛，不止一双，那些眼睛在暗处慢慢眨了一下。
这些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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