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男的嘴角往上扯。
那个弧度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皮底下一寸一寸地往上顶，咧到一半停住了，露出半截牙——犬齿比正常人的长，尖端泛着黄。
他朝程墨迈了半步，橡胶鞋底碾过瓷砖上干涸的泥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小马啊，你这招来的都是什么人啊？傻乎乎的，要不重新招一个？”寸头男人歪着个头，一进到店铺就骂骂咧咧的，“就这样子迟早会死在犬舍里。”
寸头男人脸上透露着诡异的笑容，似乎下一秒就要对程墨出手。
店门口飘进来的风扫过他后颈，带起汗毛，他喉结一动，发现自己从头到脚被定在原地，像有人攥住了他的跟腱。
“佳旭啊。”马天成的手落下来，啪地拍在寸头男人肩膀上，声音不重，但那个脆响把凝住的空气砸开了一道缝，“新人不懂事，你跟他较什么劲。“他手掌往下压了压，指尖收拢，像在安抚一头弓起背的畜生，“回宿舍歇你的，我带他走一圈，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总得讲。”
佳旭的目光从程墨脸上挪到马天成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下巴的肌肉跳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转身的时候围裙下摆甩起来，程墨看见橡胶手套上沾着的东西——暗红色，半干，带着细碎的毛。
脚步声远了。
程墨发现自己又能喘气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还在打颤，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他骨缝里抽出去。
“愣着干嘛？”马天成已经走出五六步，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走了。你既然是我招的，我就负责。”
离开店铺，
马天成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正题，“刚刚咱们呆的地方是售票大厅，那个寸头男叫佳旭，是血红狗乐园的创始人之一，如果我没用猜错的话，在小说里，肯定存在某种杀人规则，毕竟刚刚你也看见了，他想要杀了你。”
他背靠着墙，点了根烟。
火苗蹿起来又灭掉，烟气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风扯散了。
“这可能是一个规则怪谈类的游戏，互相分享一下信息，佳旭想杀你，你肯定在刚刚触犯到了规则，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我先说吧，售票大厅前面是员工宿舍，每天十点钟员工准时上床睡觉，除犬舍出现特殊情况下，员工必须要呆在宿舍休息，每日工作内容不多，就是早上打扫消毒犬舍，每天定时定点根据狗狗的需求投喂食物，陪狗狗一起玩耍。”
“除去宿舍，大厅，犬舍三个地方外，在大厅的后面是厨房和洗浴间，前台叫李玉，我跟她聊了很久，初步判定是安全的，有需要的东西，在说明原因的情况下，找她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程墨有些沉默。
都是一起进入游戏，怎么别人知道的信息这么多，自己啥也不知道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得罪了诡异。
“我一进犬舍就看见一条狗，只剩半截。”程墨把脚从草坪旁边收回来，“身上全是血，躺在地上，我跟佳旭说的时候指过去，那狗突然就没了，像人间蒸发一样，地上就一摊血。”他抬头看了马天成一眼，“然后佳旭脸色就变了。”
马天成拇指蹭着下巴，胡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所以你触犯的规则，大概率跟“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有关。佳旭不想让人知道那条狗的存在。”他把手插回兜里，“我猜，只要你是员工，他就不能直接动你。但如果你被开除——”
结果，不言而喻。
程墨点了点头，然后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来，“我觉得那些狗不对劲。”
马天成刚要接话——
“汪。”的一声。
从两个人背后三米的地方响起来的。
程墨转过身，一只陨石边牧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半边身子在太阳底下，半边身子在暗处。
毛色灰蓝驳杂，肩胛骨撑着皮，能看见肋骨浅浅的印子。
但它最扎眼的地方是眼睛——两只眼珠充血一样红，虹膜往外漫着暗沉沉的光，像两块烧过了头的炭。
那双眼盯着马天成，盯得一动不动，连眨都没眨。
“别动。“马天成声音压得很低。
程墨没动。
但他身体比他脑子快，膝盖不争气的弯了，脚跟往后蹭了半寸。
就这一下。
那只边牧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后腿蹬地的声音清晰得像一截树枝被掰断——
它扑过来了。
腥风扑面，程墨闻到那张嘴里喷出来的气——腐肉、发酵的恶臭、还有铁锈味儿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
他看见那两颗犬齿朝自己喉咙伸过来，白的，尖的，牙根上带着干涸的血渍。
“V！趴下”
那只狗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后腿还在蹬，前爪已经快要搭上程墨的肩膀了，但马天成那一声像根绳子拽住了它的后颈。
它耳朵往后翻，眼珠里那层红雾散了半秒，身体硬生生往下一沉——
趴下了。
前爪拍在地上，响声沉闷。
马天成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一路淌到下巴尖，滴在领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他叫威士忌，“他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故作轻松道：“我的狗。帅吧？”
威士忌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并着，下巴搁在爪背上。
但它没闭眼。
那两粒血红的眼珠还在不停的来回转，转了左转右，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马天成，从鞋尖到裤缝到拉链到下巴。
程墨甚至觉得它在嗅——空气中那些马天成身上沾着的信息素、汗味、烟味，它全收进去了。
然后它张了张嘴，露出那排獠牙，喉管里滚出一串声音：
“汪...汪汪——”
——你...不是我的主人。
马天成往后退了一步。
程墨看见他右手往腰后摸，手指勾出来一根铁棍，小臂粗，上面缠着黑胶带，握把处被汗浸得发亮。
他没犹豫，手腕一翻，铁棍带着风声砸下去。
第一下砸在威士忌的肩胛上，骨头和铁碰在一起的闷响，像斧头劈进湿木头，狗的嚎叫声从那张大嘴里蹿出来，撕破了走廊里所有的安静。
第二下。
第三下。
铁棍抬起来又落下去，
威士忌趴在地上由着他打，前爪死死扣着地面，指缝里嵌进碎石子和土，一声都不叫了。
程墨看见那些血从它的毛里渗出来，灰白的毛变成黑红的，一缕一缕贴在皮上。
打到第五下，它眼睛里那层红开始退了，清澈起来像大学生似的。
一动不动地趴着，喘气的声音从鼻孔里往外喷，血沫子溅到地上，星星点点的。
马天成停手，铁棍拄在地上，他弯着腰喘，汗从他发际线淌进眼角，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把。
“滚吧，别再有下次了。“
威士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抖了一下，三条腿撑了几秒才把第四条落稳，它一瘸一拐地朝远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程墨从它眼睛里读到的东西不太像狗。
像人。
脚步声远了。
马天成滑坐在墙根下，铁棍丢在手边，咣当一声。
他仰头喘气，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才平复下去。
“你这挎着脸干嘛。”他偏过头看程墨，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也有特殊能力。“”马天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亮光，十分骄傲的说道：“我的能力是洞察之眼，顾名思义，能看到很多其他人看不见，找不到的信息，所有的信息我都能看见，包括你的动物亲和力。”
程墨看着马天成的眼睛，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真不舒服。
小说里，拥有洞察之眼这种能力的大多都是主角，所以，跟着他，只要不犯傻，自己活下去问题不大。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程墨也不是傻子，对于马天成又是分享信息又是化解刁难，甚至还透露自己的能力，除了有事找他帮忙，很难想到还会有什么其他原因，除非他是gay。
马天成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嘴角往下耷拉着。“店长的事太多了。我没时间摸犬舍。“他看着程墨，目光很沉，“我需要你帮我探犬舍。“
风停了。
“好。“
马天成怔了一下：“这么爽快？你不问问别的？“
程墨站起来。
他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灰。
远处厨房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散进蓝天里就淡了，像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跟人类说话真累...想回家打游戏，想窝在椅子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整天什么都不写。
“死神来了看过吗？”他背对着马天成开始往前走。
“如果想让我死——“程墨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去，“我怎么做都活不下来。”
太阳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黑乎乎的一长条，门框吞掉它的时候暗了一瞬。
马天成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威士忌的血，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干。
他用拇指搓了搓，血痂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
他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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