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的日子到了。
天不亮林府便鞭炮齐鸣,满府张灯结彩。正堂前的演武场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搭起了观礼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座椅。林家嫡系旁系足足来了两百多人,另有城主府的幕僚、城西赵家的几位执事、城南散修联盟的周盟主本人。周盟主是个瘦削精悍的中年人,坐在嘉宾席上眯眼品茶,身边站着一个干瘦的灰衣汉子,腰间悬着一柄窄刃快刀。
那人应该就是赵老三了。
林渊穿着一身青灰锦袍站在演武场边的候场区。周围年轻子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小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他没去听那些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观礼台。二长老坐在主位左侧,面带微笑地与周盟主寒暄,时不时往候场区看一眼。林正堂在主位正中面无表情,大长老闭目养神。林风站在父亲身后微微朝林渊点了一下头。
吉时到。
二长老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今日林家祭祖大典,按历年规矩,由年轻一代嫡系子弟登台演武,以武祭先灵,以力显门风。今年,我林家有一桩大喜事。第七子林渊,三日前于苍狼山脉亲手击杀筑基中期铁背苍狼,护我林家车队全身而退。此等功绩当登台首演,让列祖列宗看看我林家后辈的风采。"
掌声稀稀落落。很多人还在将信将疑。
二长老笑着看向林渊:"渊少爷,请登台吧。"
林渊踏上演武场。青灰锦袍在晨风中微动,他赤手空拳站在红毯中央,面色平淡。二长老退下台去,又加了一句:"为了给渊少爷助兴,老夫特意请了一位城南的武道同好登台切磋。点到为止,不失和气。"
灰衣汉子赵老三从嘉宾席那边站起来,稳步走上演武场。他脚步很沉,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暗劲。快刀依然悬在腰间,没有出鞘。他朝林渊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林家七少爷,久仰了。炼气九层,赵三。请赐教。"
全场安静下来。炼气九层对炼气七层,整整差了两层。就算林渊真的杀了铁背苍狼,那也是取巧或者有旁人协助,正面硬碰硬与炼气九层的高手过招完全是两回事。不少人已经暗暗摇头。
赵老三拔刀了。那柄窄刃快刀出鞘时带起一道寒光,他没有废话,刀锋一振便如银蛇般直刺林渊咽喉。速度快,角度刁,发力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在血水里泡过的高手。
林渊没有拔剑。
他脚下九宫步轻轻一错,整个人向左滑开半尺,赵老三的刀锋擦着他颈侧一寸掠过。赵老三眼瞳一缩,手腕一翻变刺为横削,刀光贴着林渊面门横扫过来。林渊脚下再错,身体向后仰倒几乎贴近地面,刀风从他鼻尖上方呼啸而过。两次落空,赵老三面色微变,这名少年身法之精妙远超他的预估。他低喝一声真气灌注刀身,刀光骤然炸开成三片虚影,同时封住了林渊左中右三条退路。这是他的压箱底招数,"三叠刀影",炼气期中极少有人能接住。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他终于动了右手,五指并拢屈指成剑,指尖凝聚着一缕赤金火焰,精准无比地刺入三道刀影交汇的中心。那里是赵老三真气灌注最薄弱的节点,普通修士根本看不出,但林渊前世七十二载的剑道阅历让他在半息之内便找到了破绽。金火指尖与刀锋交击的刹那,那柄窄刃快刀发出一声脆响,自刃身上弹出一道裂纹。赵老三虎口崩裂鲜血飞溅,整条右臂被反震之力弹得高高扬起,快刀脱手飞出,打着旋插入演武场边的泥地里。
全场死寂。
赵老三握着手腕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又看了看插在泥里的那把断了一角的快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败了。败在一个炼气七层的少年手里,用了不到三招。
林渊收指立身,青灰锦袍连一丝褶皱都没乱。他朝赵老三微微颔首:"承让。"然后转身面向观礼台,目光落在二长老那张僵硬的脸上。二长老的笑彻底凝固了,嘴角抽搐了两下,手指捏着茶杯几乎要将杯壁捏碎。
周盟主放下茶盏站起身,率先鼓了三下掌。掌声孤零零的,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响亮。他看了林渊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林正堂从主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向演武场中央。他站在林渊面前,看了他很久,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袍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林家,往后谁再提'废物'二字,逐出族籍。"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后天要走的,对吧?"
林渊微微一怔。父亲知道了。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林正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走回主位。大典继续进行,但后面的演武已经没有人认真看了。所有人都在回味方才那三招,那一道刺破刀影的赤金火焰。
林渊从演武场退下来的时候林风走过来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低声说:"里面是路上用的盘缠和一些换洗衣服。父亲让我准备的。"林渊攥紧布袋看了看林风,又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父亲。林正堂正在跟大长老说话,没有回头看他。
林渊将布袋挂在肩上,转身走向西院。他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院门时林婉儿正站在槐树下等他,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布鞋。"七弟,我给你纳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林渊蹲下去换鞋,鞋底厚实针脚绵密,很合脚。他抬起头看着林婉儿,想说一句"等我回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把那双旧鞋收进布袋里,拍了拍她的头说:"六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大哥会照看你,有事就去找他。"
林婉儿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使劲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让开院门。林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穿过林府前院时所有遇到的人都自动让开道路。他出了林府大门,沿着青阳城的主街一路向东南行去,没有回头。
晨光正好,照在东南方向那条看不见的路上。那座苍白石塔还在数千里之外,但掌心的"恒"字印记已经在加速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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