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河集向南走了不到十里，地貌彻底变了。
脚底的官道消失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缘，河床里全是龟裂的泥块和圆滚滚的鹅卵石。过了河床之后面前铺展开来的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荒原，地面上覆盖着细碎的砂砾和风化的岩石碎片，偶尔有几簇干枯的荆棘从石缝里探出来，早已死得透透的只剩枝干在风里摇晃。
黑马走得不太自在。这种地面对它来说太硬太碎，蹄子落地总要小心避开尖锐的石片。林渊放慢了速度，让黑马自己挑路走。正午的阳光直晒下来热得像火烤，但到了黄昏时分气温骤降，冷风从地平线尽头刮过来，裹着一股隐隐的腐臭气息。他胸口挂着的那枚骨片开始微微发热，那些沿着风浸过来的腐气在碰触到他身前一步时便被无形地推开了一些。
他策马走了一整夜没有停。天亮时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残缺的石墙遗迹，看样子是某个上古时期的小型哨站。石墙只剩下半人高的一段基座，中间堆着一些干枯的灌木枝和野兽粪便。林渊下马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妖兽藏匿，便靠着石墙坐下来短暂休整。黑马在墙根下刨了个浅坑卧倒歇息。林渊从布袋里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然后合眼打坐了半个时辰。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南。当天下午他遇到了第一具尸体。那是一个散修打扮的年轻男子，躺在荒原上一处凹陷的土坑里，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死因明显不是外伤。林渊蹲下去探了一下那人的颈侧，皮肤冰凉僵硬，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他皱起眉，抬头看了看四面空旷的荒野。那股腐气比夜里淡得多，但依然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气里。这人很可能是夜间赶路时吸多了腐气又来不及驱散，在睡梦中不知不觉送了命。
他把那具尸体拖到土坑外一处避风的地方用碎石简单盖住，然后翻身上马加快了速度。骨片能挡腐气，但也不是万能的。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找一处能避风的岩缝或者低洼地扎营，不能在完全空旷的荒原上过夜。黄昏时分他如愿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架，上方凸出的巨石像屋檐一样伸出来，下方的凹陷处可以勉强容两人并排躺下。他把黑马拴在岩架背风的一面，用布袋里备用的厚布给马裹了裹腹部，然后自己钻进岩缝盘膝坐定。
入夜后的荒原比白日更加恐怖。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那股腐臭的气息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骨片的温热勉强护住了他周身一尺的范围，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股腐气拍打在防护边缘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林渊闭目运转混沌熔炉诀，将一丝本源火种引到体表循环。火焰的灼热与骨片的生机双重护持，那些腐气终于在距离他半尺的地方彻底溃散。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在打坐中度过了整晚，天色微亮时睁眼，掌心那枚"恒"字印记比昨夜亮了一倍不止。那座石塔不远了，最多两天的路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出岩缝时风吹在脸上带着更浓的寒意。但地平线的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雾幕后面，他已经能隐隐看到一道细长的、笔直耸立的轮廓。苍白而孤寂，像一根插在荒原上的巨骨。
林渊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那道轮廓狂奔而去。风把他的青灰袍子吹得猎猎翻卷，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逐渐显露出完整形貌的古塔，掌心的印记滚烫如烙铁，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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