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李顺一把的铁锄头,又往肩膀上搭了一条破毛巾。
虽然昨晚熬夜写了整晚的小说,睡眠严重不足,但此刻的李顺却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牛劲。
前世那条残废的右腿,如今完好无损地踩在坚实的泥土地上,这种踏实感让他精神奕奕。
“顺儿,冬田里的泥巴硬,你悠着点,别把腰闪了。”王淑芳在灶房门口探出头叮嘱道。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李顺笑着挥了挥手。
“哥,你中午想吃啥,我给你送去!”李兰英拿着扫帚,小脸红扑扑地喊道。
“啥都行,只要是我们家兰英送的,哥都爱吃。对了,晚上你们不用等我吃饭了,昨天帮了林知青一个忙,她今晚非要请我吃饭。”
王淑芳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哎哟,那敢情好!你去了可得多帮人家干点活,别光顾着吃!”
李顺无奈地笑了笑,扛着锄头出了院门。
初冬的农活不算少,虽然地已经分到了户,但犁冬田、糊田坎这些力气活,一样都不能落下。
李顺走到自家分到的那块坡地,脱下破棉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抡起锄头就干了起来。
他干得非常认真,每一锄头下去都用尽了全力。
现在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的男人,是顶梁柱。他多干一点,母亲和妹妹就能少干一点。
只要一想到前世母亲和妹妹受过的苦,李顺手里的锄头就挥得更起劲了。
而此时的另一边,知青点里。
林婉早早地起了床,仔仔细细地洗了头发,又换上了一身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列宁装。
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是她下乡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
她把钱和票仔细地揣进口袋里,推开门,迎着初冬的冷风,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从村里到镇上,足足有十几里路,林婉走得很慢,但步伐却很坚定。
到了镇上的供销社,林婉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她买了半斤猪肉,一条鲫鱼,还有一把新鲜的小青菜,甚至还咬牙买了一小瓶散装的高粱酒。
在这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这几样东西加起来,简直比过年还要丰盛。
买完菜,林婉的目光落在了柜台角落里的一个玻璃罐子上。
罐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
“同志,给我拿几个大白兔奶糖。”林婉的声音很轻。
售货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年头买大白兔奶糖的可不多见,但还是给她称了几个。
走出供销社,林婉剥开一颗奶糖的糖纸,轻轻放入口中。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真的很甜。
林婉的眼眶慢慢红了,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这种甜味,就像是小时候,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过年给她买的糖果的味道。
那时候的她,是家里的小公主,无忧无虑。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爸,妈,婉儿好累啊……婉儿马上就来找你们了。”
林婉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眼角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去眼泪。
这顿饭,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牵挂了。
还了李顺的救命之恩,她就真的了无牵挂了。
中午时分,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李兰英提着一个小竹篮,一蹦一跳地来到了地头。
“哥!吃饭啦!”
小丫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一样。
李顺放下手里的锄头,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走了过去。
“今天咱们家兰英做了啥好吃的?”
“妈给你摊了杂粮饼,还有咸菜,你快趁热吃!”
李顺接过篮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虽然只是粗糙的杂粮饼,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哥,你咋干了这么多啊!你别累坏了。”李兰英看着翻了一大片的冬田,心疼地嘟着嘴。
“哥力气大着呢,这点活算什么。”李顺摸了摸妹妹的头,“你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下午,李顺继续在田里挥洒汗水。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晚霞像火烧一样红透了半边天。
李顺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田埂上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林婉双手绞在一起,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微风吹过,拂动着她耳边的碎发,那张白皙莹润的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柔美。
两人隔着几道田埂,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李顺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能感觉到,林婉虽然站在这里,但她的心气儿仿佛已经散了。
那是一种即将燃烧殆尽的死寂。
李顺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破棉袄,扛起锄头,大步朝着林婉走去。
“等久了吧?”李顺走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就像是老朋友打招呼。
林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我也刚到。饭快做好了,我们走吧。”
“行,走着。”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谁也没有多说话,但气氛却并不显得尴尬。
回到知青点,李顺把锄头放在院墙根,跟着林婉走进了那间破旧的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红烧肉泛着诱人的油光,鲫鱼汤熬得奶白,还有一盘清炒小青菜,以及一碗实打实的大米饭。
旁边甚至还放着两个小酒盅和一瓶高粱酒。
李顺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这分明是掏空了所有的家底,准备吃完这顿就上路啊!
李顺不动声色地拉开长条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林知青,你这手艺绝了啊!”李顺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这红烧肉做得,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厨艺呢!”
林婉原本还有些紧张,听到李顺这么夸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高兴的笑容。
“你喜欢吃就好,多吃点。”
林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既然恩人吃得开心,那她这最后的心愿就算是完成了。
看着林婉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李顺知道,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来了。
必须得下猛药了。
李顺放下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林婉。
“林知青,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李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林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顺会问出这么深奥的问题。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有的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受罪吧。”
李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曾看过一本书上,上面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李顺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李顺的声音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林婉浑身一震,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睁大,呆呆地看着李顺。
“林知青,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被这个时代,被这命运,狠狠地踩在泥潭里。”
李顺盯着林婉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苦难不是用来屈服的,而是用来跨越的。”
“你以为你一了百了,就能解脱了?你那叫懦弱!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这些在后世早就烂大街的鸡汤文学,放在1981年这个年代,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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