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黑岩城的城门还没有关闭。冬日的太阳已经落到了远处的树林之后，城墙上的守卫正准备换岗，街道上的行人也开始陆续回到自己的住处。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个特殊的夜晚，直到城门外负责瞭望的民兵忽然站直了身体。
远处的道路上，一匹马正在向黑岩城奔来。
它跑得很快，却没有骑手。守卫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匹马越来越近，他才发现马鞍的一侧挂着一个人。马匹显然已经跑了很久，身上的汗水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四条腿也开始发软，可它仍然没有停下，只是本能地朝着熟悉的方向奔来。城门上很快有人认出了那匹马。“是少爷的马！”这句话让原本还算平静的城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埃德里克听到消息赶来时，马已经冲过城门，几名守卫上前抓住缰绳，强行让它停下。那具尸体从马鞍旁垂落下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脸上满是尘土。埃德里克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即靠近，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的哥哥。
也是瓦伦家族原本的继承人。
他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没有说话。父亲很快赶来，在确认尸体以后，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许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哥哥带着六名骑士前去与邻近的领主交涉，按原本的时间，他们本应该早就回来。可现在只有这匹马回来了。埃德里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手掌立刻沾上一层温热的血迹。那不是马的血，而是骑手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道路尽头，目光停留了很久。哥哥死了，六名骑士也没有回来，而对方前几天才刚刚提出过纳贡与臣服。事情发生得太巧，巧得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普通的盗匪袭击。可现在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思考，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哥哥的尸体，城墙上的钟声便突然响了起来。
“有人来了！”
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埃德里克猛地抬起头，几名民兵正从木塔上朝着远处张望。那里已经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最开始只能看到一小片移动的黑色，可随着距离不断缩短，人群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楚。人数太多了，绝不可能只是十几个人。埃德里克立刻登上城墙，借着木塔的高度朝远处看去。大约一百来人，甚至更多，正在沿着道路向黑岩城移动。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有统一的旗帜和纹章，手里的武器同样杂乱，有长矛，有刀，也有人拿着弓。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群土匪，可埃德里克知道，真正的土匪很少会在杀死瓦伦家族继承人以后，又如此大胆地继续向领地核心进发。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落下，吊桥也开始升起。黑岩城里的人终于意识到了危险，街上的声音迅速消失，商贩关门，村民朝着城内跑去，负责训练的民兵则按照这几天已经练习过的方式开始登上城墙和木塔。埃德里克没有让他们冲下去，也没有让人去追那些人。他只让所有能够使用弓箭的人站上高处。那些普通的弓，是几天前从武器行会买回来的。它们并不精良，却至少有足够的数量让一部分民兵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训练时，他们连靶子都未必能射中，可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靶子，而是一群正在不断靠近的人。
埃德里克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等他们再靠近一些。”他说。负责训练民兵的人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有人手里的弓弦甚至在轻轻发抖，埃德里克看见了，却没有责骂他们。他也很清楚，这些人大多数都没有真正参加过战斗，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朝自己冲过来，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很快，最前面的敌人进入了射程。“放！”第一轮箭射了出去。箭矢稀稀落落地落向人群，有些射中了土地，有些越过人群，少数真正命中了目标。有人倒下，有人捂着手臂后退了一步，但更多的人还在继续向前。第二轮箭紧接着射出，这一次明显比刚才整齐了一些。木塔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射出的箭比地面上的更加准确，敌人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有人举起盾牌，有人开始寻找能够遮挡箭矢的地方，可这里并没有足够的掩护。第三轮箭射出的时候，前排已经有人倒在了路上。那群“土匪”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庄园，他们原本松散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可他们仍然没有撤退，反而开始加速。埃德里克很快看明白了，他们的目标不是和民兵打一场小规模冲突，而是想尽快逼近城墙。如果让他们接近城门，弓箭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小。
“继续射。”
他没有让民兵停止。木塔上的弓手开始不断射击，城墙上的人也加入其中。箭矢一轮接着一轮落下，敌人终于开始出现明显的伤亡。有人倒下以后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走，还有人开始朝两侧散开。就在这时，敌群里突然有人大声喊了几句，紧接着一群人改变了方向，开始朝黑岩城侧面的道路冲去。
埃德里克的目光迅速跟了过去。“他们要绕过去。”如果让这些人分散开来，城墙上的弓箭手就很难同时覆盖所有方向，而三座村庄也可能遭到袭击。埃德里克看了一眼城下，又看向身边的武装侍从。三十五名武装侍从不可能全部离开黑岩城，城墙、城门和城堡都需要有人防守。他很快从中挑出十几名能够骑乘的武装侍从，留下其余人继续守在城内。“你们留下。”他对剩下的人说道，“守住城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黑岩城。”“少爷，您带多少人？”“够用的。”埃德里克说完，转身走下城墙。
侧门打开，能够骑乘的武装侍从迅速跟着埃德里克离开黑岩城，其余人仍然留在城内，他们站在城门附近和城墙下，随时准备应对敌人可能发动的攻击。埃德里克没有打算追击所有敌人，他只是想阻止那一部分试图绕开城墙的人。只要他们无法占领三座村庄，黑岩城的防御就仍然占据主动。骑兵很快接近敌群。对方显然没有想到黑岩城会主动派人出击，他们原本已经被连续的箭雨压得阵脚不稳，此时看到马队迎面而来，一时间甚至没有来得及重新组织。埃德里克压低身体，将长矛夹在腋下，身后的武装侍从也跟着压低了身形。第一排敌人仓促地举起武器，下一刻，双方狠狠撞在一起。马匹撞开了几个人，长矛刺入盾牌和身体，断裂的木杆飞向两旁。埃德里克只觉得手臂猛地一震，手里的长矛当场折断，身后的武装侍从也有几人的长矛断裂。第一次冲击打乱了敌人的阵形，却没有击溃他们，越来越多的人从两侧围了上来。埃德里克立刻意识到，再继续往人群里冲，只会让自己这十几个人陷入他们的人数优势之中。
“退开！”
埃德里克猛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几名武装侍从立刻跟了上来，他们没有继续恋战，而是迅速从敌群中脱离。有人试图追上来，却很快发现两条腿根本追不上奔跑的马匹。埃德里克带着人绕开敌群，在稍远处重新集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剑，又看向正在重新聚拢的敌人。城墙上的弓箭还在继续落下，他们现在已经成功阻止了敌人绕向黑岩城，可如果继续这样反复冲锋，他们迟早会有人被拖进人群。
就在这时，埃德里克看见了马鞍旁挂着的弓。
他伸手把弓取了下来。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既然马匹能够让他们迅速拉开距离，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冲进去？
埃德里克没有立即下令，只是骑马绕到敌人的侧面，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抽出一支箭。他没有停马，而是让马匹继续以较慢的速度前进，自己则尽量控制住身体的晃动，拉开弓弦，瞄准一个落在队伍外侧的人。
箭射了出去。
虽然没有射中要害，却让那人踉跄着倒下。
埃德里克看了一眼手里的弓，又看向前方。
“用弓！”
这一次，身后的武装侍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没有重新冲进人群，而是跟随着埃德里克从侧面掠过，骑马保持距离，同时尝试射箭。第一轮的效果并不算好，有人射偏，有人的箭甚至脱手以后便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但他们很快发现，只要保持速度，就不需要和敌人拼命纠缠。敌人想追，他们便向外撤；敌人停下，他们便从另一侧绕回来。对方如果试图组成队伍抵挡，就会暴露在城墙和木塔上的弓箭射程之内。
这种打法并不精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
可它开始起作用了。
敌人没有办法同时追赶骑兵，又继续向黑岩城逼近。有人开始举盾防御骑射，有人干脆转身追赶，可无论他们往哪边移动，埃德里克等人都在不断调整方向。射箭、拉开距离、重新绕行，然后再次射箭。没有人能够在短时间内击溃这群骑兵，可他们也很难继续维持原本的进攻队形。
埃德里克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突然学会了什么高明的战术。他只是发现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马可以带着他们离开敌人的刀剑。
只要不主动把自己送进去。
几名武装侍从也慢慢找到了感觉。他们的箭术没有突然变好，可敌人比他们更慢。只要愿意保持距离，就总能找到射击的机会。城墙上的民兵也开始配合他们，看到敌群被骑兵牵动以后，便朝着暴露出来的人群继续射击。
原本还想继续向黑岩城逼近的敌人终于开始后退。
有人逃向树林，有人丢下武器，有人跪在地上投降，还有人试图继续抵抗，却发现自己的同伴已经越来越少。
“他们要跑了！”
一名武装侍从喊道。
埃德里克抬头看了一眼黑岩城的方向，没有下令追击。
“停下。”
骑兵慢慢减速。
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城墙依旧在他们身后，木塔上的弓手也还在，而敌人的队伍已经彻底失去了刚开始进攻时的气势。埃德里克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终于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
这不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消灭这群人。
但他们守住了黑岩城。
而那几支从马背上射出的箭，也让埃德里克第一次意识到，马匹和弓箭放在一起，或许能够成为一种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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