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Return to the Void: The Tomb of Chu Wuzhong

Chapter 4 / 10

‹›

第4章

Return to the Void: The Tomb of Chu Wuzhong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名单是昨天夜里抄的。

抄的时候我没多想。第八册的天头上有一行铅笔字,挤在最右边,比正文小一半。写的人手里像是有把尺,每一行的起始位置都对齐。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摘下来,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拿出来核对。

第一遍核对,我就停住了。

第一行是沈砚。

不是名单上的名字。名单上第一个是周明远。我昨晚抄了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沈砚这两个字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加在最前面。

是我的字。不是仿的,不是照着描的,是我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起笔那一顿,跟我给单位填报销单的时候一模一样。收笔的时候笔锋往上一挑,挑得很短,短到像是没收住。

是我写的。

可我不记得我写过。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翻回去,把沈砚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给了自己一个解释:抄串行了。抄到第十三行的时候,眼睛跳回了页首,顺手把页首那个名字抄了下来。这种事常有。抄手写累了,眼睛会跳,跳回去还浑然不觉,后头接着抄,抄得理直气壮。

这个解释说得通。可这纸上没有第十三行,只有十二行。而且第八册的天头没有页首,那行字本来就是挤在边上的。

我把沈砚这两个字划掉。划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

划掉之后,下面还剩十二行。

周明远。陈嘉树。黄敬修。林守拙。徐文璧。何景明。罗慎行。郑维桢。梁仲甫。谢无咎。程知微。祝允中。

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纸,盯着自己的手,看它往哪儿走,把这十二个名字又抄了一遍。

抄完我对了一遍。

没有多出沈砚。

我把第一张纸揉了,扔进垃圾桶。扔完我又站起来,走到桶边,把它捡回来,展平,用两本书压住。

我没舍得扔。

我从那天起开始查这十二个人。

我先把名字跟馆里的在册人员核对了一遍。在职的,退休的,外聘的,以前干过又走的。一个都对不上。

我又跟全省文献系统的人核对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又把名字发到几个档案学的微信群里,问有没有人见过这几个名字。

有一个人回了,说第三个像他们那儿一个老先生的号,不是名。我谢了他,去查那个老先生,老先生一九九八年就过世了,号是别号,跟这没关系。

别的没有人见过。

十二个人,一个都查不到。

可他们明明在那里。写在第八册的天头上,一行一个,规规矩矩。

我又去查了别的册子。第九册,第十册,第十三册,第十七册。每查几册,就能找出一两个人名。有些人在多处出现,有些人是第一次见。

我做了一张表。把所有名列出来,去重,按出现的册数排序。

最后还是这十二个。

我把这十二个人,按他们第一次出现的册号,从早到晚排了一个序。

第七册,第九册,第十一册,第十五册,第十七册,第二十册,第二十三册,第二十六册,第二十九册,第三十二册,第三十六册,第四十册。

十二个数字。

我把每两个人之间的册数间隔数出来,写在旁边。

二,二,四,二,三,三,三,三,三,四,四。

十一个间隔。

我把它们加起来。三十三。

从第七册到第四十册,一共三十三册。十一个间隔,正好铺满。

平均每一个间隔是三。

不是三点一,不是二点九。就是三。

我把这十一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三。

我算了五遍。

五遍的结果都一样:平均间隔三册,最大的间隔四,最小的间隔二,没有一个间隔超过四,也没有一个小于二。

均匀得像拿尺子量着放上去的。

我不信。

我打开电脑,写了个脚本。

原理很简单。在七到四十这三十三个位置里,随机挑十二个,排序,算相邻两个之间的差,得到十一个间隔。然后算这十一个数的方差。方差越小,说明分得越匀。

我先算了一遍实际观测到的方差。

然后我让这个脚本跑一万次。每次都随机挑十二个位置,算方差,看它是不是小于等于我实际观测到的那个值。

跑完,屏幕上出来一个数。

十九。

一万次里,只有十九次,随机的十二个点能排得这么匀。

百分之一点九。

大概就是千分之二。

我把椅子往后推,看着屏幕上那个十九。

我干这行九年,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是:档案里的奇怪,绝大多数是因为你懂得不够。懂得不够会让你看错,会把不相干的东西看成相干,会把一次抄错看成一条规律。

可懂得不够不会让你看见一个概率只有千分之二的东西。

这是两回事。

一个是你的问题,一个是它的问题。

我坐着没动。

走廊里有人推车,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咣当一声,又一声。声音过去了,远了。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塑料杯捏在手里发软。喝完我把杯子捏扁,扔进桶里。

回来的时候我拿铅笔,在纸上又推了一遍那十一个间隔。铅笔是新削的,铅粉沾在指尖,蹭一下就黑一片。

纸是翘起来的,一碰就弯。我拿镇纸压住四角,压完它又慢慢翘起来一点,压不服帖。

中午小刘端着杯子从我格子间外面路过,探了个头进来。

他说,又加班啊。

我说,周六。

他说,那更该歇。

他没走,靠在门框上。他说,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单位有没有认识大夫的。我说没有。她说你问问同事。我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没有。

他喝了一口,杯子在手上转了一圈,杯口朝下,空的。

他说,你那脸色,跟纸一个色。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他走了。走的时候杯子还在手上转。

我接着查。

我查的是这十二个人,最后一次出现在记录里之后,都怎么样了。

我先查的是第一个,周明远。他在一份乾隆年间的星象记录上署了名,之后三年内,所有记载里都找不到他。不是死了,死有卒年,有坟,有后人清明时来的一炷香。是没了。连注销户籍的记录都没有,就是没了。

第二个,陈嘉树。记录完星象后两年失踪,族谱上还留着名,名下面一片空白。

第三个,黄敬修。三年。

第四个,林守拙。不到两年。

查到第八个的时候,我查到一个同名同姓的,年代不对,是清末的一个秀才,一辈子没出过县。我对着那一页看了五分钟,才确认不是一个人。那五分钟白搭。

我一个一个查下去。

十二个人,分属七个朝代,最早的南朝,最晚的明万历。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同姓,不同籍,不同朝。可每一位的记录都是同一个样子:记录完那段星象之后,三年之内,从所有记载里消失。

不是死。

是查无此人。

我坐在那儿,把桌上那张名单和母亲册子并排放着。

名单上是十二个人。

母亲那页上是三十一个点,连成的那个形状。

十二。三十一。

我说不上来这两个数字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盯着它们看,看了很久。

我还查了他们的籍贯,想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查了四十分钟,天南海北,什么都有,看不出任何规律。这四十分钟白搭。

然后我打开工作系统的著录界面,找到第八册的记录,在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

间隔均匀,成因待考。

八个字。

敲完我盯着这八个字看。它们摆在屏幕上,平平常常,跟别的著录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它们底下压着什么。

我点了保存。

屏幕跳出提示:著录已更新。

我往右下角看。

修改时间:三天前。凌晨二时〇九分。

修改人:我的工号。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是今天第一次敲这八个字。

三秒钟之后,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天截的图。第七册的调阅记录,事由栏写着例行核查,调阅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

第七册调阅记录上的时间:三天前。

第八册著录修改时间:三天前。凌晨二时〇九分。

两张图,两个三天前。

我盯着它们看。

那天我截这张图,是三天前的事。从那天到今天,中间又过了三天。

那这两个三天前,指的不是同一天。

一个是三天前那个日子往前推三天。一个是今天往前推三天。中间差着三天。

它们不该是同一个日子。

可屏幕上写着同一个日子。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