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先去提了第六册。
昨天晚上下班前我又看了一遍那条著录。右下角那行小字是改不了的,它记的是系统自己的时间,不是我填的。修改时间,三天前,凌晨二时〇九分。修改人,我的工号。
我在那条记录前面坐了很久,想了两件事。
第一,系统能改。那是我填的字,别人也能填。
第二,原件改不了。第八册就在库里,天头那行铅笔字,谁写的就是谁写的。
所以今天上午我要做的,是把原件调出来,一册一册对。从第一册开始。
第六册是我最不想碰的一册。
它品相是丙等。整本书往一边斜,因为装订的时候针脚走歪了,把书勒歪了。我扫它的时候费了很大劲,书页斜着,压玻璃压不平,扫出来有一块虚。我最后是拿软垫一点一点垫着扫完的。
扫完我就把它归了档。丙等,意思是品相下下,内容一般,不优先处理。这九年我经手四千多册,标丙等的有三百来册。标了丙等就是存档,往后没人再动它。
我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
书很轻。比第七册还轻。
我在阅览室找了张桌子,戴上白手套,翻开。
一页一页往后翻。第六册是个杂抄,前半是农书,后半是医方,中间夹了几页星象。内容很杂,抄手水平一般,字写得挤。我翻得很快,因为我是来核对那行铅笔字的,不是来看内容的。
中间有几页我停下来看了两眼。是一段讲牛病的话,抄手把牛写成了午,整段都看不下去。我照例标了异文。
翻到最后一页,我准备合上。
手指底下多出来一点东西。
不是纸的厚度。是声音。
我合上书的时候,听见封底那一侧有很轻的一声响,像两张纸分开了。
我把书立起来,书脊朝下,轻轻磕了两下。
又响了一声。
我把书平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看封底的内侧。
封底那张纸,比正文的纸厚,颜色发灰。我拿指关节在上面敲。
前面几下是闷的。敲到左下角,声音变脆了一点,有一点空。
就是这儿。
我拿竹签从边缘挑。糨糊已经干了,脆得像一层糖,竹签一碰就碎成粉。我挑了大概十分钟,挑开了一条缝。
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那页纸的边,极慢地,把它揭了下来。
揭下来的时候它自己卷了一下,又展开。我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用两片干净的玻璃压住四角。
那是一页纸。没有头,没有尾,四周是裁过的,裁得很齐,但裁的不是这一页的边,是裁掉了它本来该有的天头和地脚。
纸是白的,很薄,很脆,边缘泛出一种焦黄色,像被烟熏过。
跟我昨天看见的那些纸都不一样。
纸上是一份名录。
竖排,墨书,一行一个人名,字迹工整。不是抄手的字,是读书人的字。行与行之间没有格线,可每一行的起始位置都对齐,落笔的人手里像是有把尺。
我开始数。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数到第十二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因为第十二行下面还有东西。
第十三行的位置,有一个洞。
不是虫蛀。虫蛀的洞是圆的,边缘毛糙,四周围着一圈黄褐色的渍。这个不是。
这个洞是长方形的,边缘齐整,上下的宽度完全一致,长度也一致,把那一行的字整个吃掉,连带着把纸吃掉了一层。
洞底下透出来的,是封底那张纸的颜色。
我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这是被人用刀刮掉的。
刮的人用了一种很仔细的办法:刀刃贴着纸面,一层一层地削,削到字没了,再往下多削一点点,确保一点墨都不剩。削下来的那一层薄如蝉翼,风一吹就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我看了一眼表。上午十点四十。
修复室的门开着,但周师傅不在。他今天请假,桌上的东西收得很整齐,那把竹柄刻刀不在台面上,锁在柜子里。
我需要一束光。
不是从上往下照的光。是贴着纸面、几乎与纸平行、从侧面扫过去的那一束。这个道理我懂,可我从没自己做过,我平时用的都是扫描仪和电脑。
我在办公室里凑了三样东西:一盏台灯,一本厚书,一块亚克力直尺。
我把台灯放倒在桌面上,让灯头贴着桌面,用那本厚书垫在灯下面,调角度,调到光线几乎与桌面平行。然后把那页纸平铺在灯前面,用直尺压住两边,让纸绷平。
纸绷平这件事很关键。纸只要有一点起伏,光打过去就会有阴影,那些阴影会盖住底下要找的东西。
我关掉办公室的顶灯。
屋子里只剩那一束贴着桌面横扫过来的光。
我把脸凑下去,凑到几乎和桌面齐平的位置,从光的侧面看过去。
第一遍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纸转了九十度,让光从另一个方向扫。
转过来之后,我看见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脖子响了一声。
屋里很暗,只有那一束光。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顶灯,眼睛被晃了一下,站了会儿才适应。
我出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水是温的,塑料杯捏在手里发软。
回来的时候碰见老王。他端着杯子,看见我,说,你那脸色。
我说什么脸色。
他说,跟纸一个色。
我端着水站在那儿。
昨天小刘靠在门框上,说的也是这一句。一个字都不差。
老王大概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了。
水是温的。我站在那儿喝完了,把杯子捏扁,扔进桶里。
回到办公室,我关掉顶灯,重新趴下去。
台灯烤了这么久,纸边上有一点焦味,很淡。
我把脸凑到和桌面齐平的位置。
第十三行的位置,那片被削薄的纸上,浮出了一片极淡的影。
不是一整片。是一笔一笔的。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它们比周围的颜色深那么一点点,深到如果不是贴着桌面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屏住呼吸,把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点点。
笔画浮出来了。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认得这笔迹。
起笔的时候,笔尖先向左下轻轻一顿,然后才转向右行。这一顿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留下了痕迹,像一个人走路之前先站稳。转折的地方,笔锋不是硬折过来的,是提起来一点点,再按下去,所以转角的外缘是圆的。收笔的时候,笔锋往上一挑,挑得很短,短到像是收不住。
这跟眉上那行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跟母亲那册手抄本里,她写的每一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趴在桌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第一个字,笔画多,大部分被削掉了,只剩下半边,认不出来。能看出是个左右结构的字,左边像是个三点水。
第二个字,也残,只看得出左边是个单人旁。
第三个字,完整。
因为它笔画少,也因为它写得重。还因为它在最右边,削的人削到那里的时候,大概是手抖了一下,或者是刀钝了,或者是他本来就没打算削得那么干净。
那个字,清清楚楚地浮在光里,每一笔都在,连收笔时那一点点上挑都在。
那是一个砚字。
我把台灯关掉,在黑里坐了很久。
我想过这会不会是重名。历史上叫沈砚的人,也许有几十个,也许更多。砚台的砚,文人爱用。
我想过这会不会是伪造。有人知道我在查,故意做了这一页,塞进第六册,等我上钩。可这说不通。因为这一页粘在封底内侧,糨糊已经完全干透脆化,是几十年前的手艺,不是最近做的。
我还想过第三种可能,就是我自己想太多。干这行九年,我见过太多人把巧合看成规律,把规律看成阴谋,最后闹出笑话。
可这一页纸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字。
我打开顶灯,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把那页纸重新用玻璃压好,拍了照,存了档。
然后我打开工作系统的著录界面,找到第六册的记录,在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
我敲的是:第十三行刮削,残留笔画待辨。
敲完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想的是什么,我现在已经说不清了。也许我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出现在工作记录里。也许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三秒钟之后,我把光标移到那行字前面,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完我重新敲了一行。
末行残损,不可辨。
保存。
屏幕跳出提示,著录已更新。
我这次没有先看那句提示。我先往右下角看。
修改时间:今天。时间是刚刚那个时刻。修改人:我的工号。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次是对的。
我把这行字也拍了下来,存进手机。手机里原本有两张,一张是第七册的调阅记录,一张是第八册的著录修改时间。现在第三张。
三张图,三个日期。前两个是三天前,最后一个是今天。
我又打开第八册的著录记录。
间隔均匀,成因待考。
修改时间:三天前。凌晨二时〇九分。修改人:我的工号。
它没有变回去。
我坐着没动。
是那天我夹进去的那张纸。被我揉过,又展平,用两本书压了一夜,还是皱的。上面第一行是我自己写的名字,被我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把它拿回桌上,和第六册封底揭下来的那页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左一右。
左边那张,第一行,被划掉的是沈砚两个字。划掉它们的人是我。
右边那张,第十三行,被刮掉的是三个字,只剩下半个三点水、一个单人旁,和一个完整的砚。刮掉它们的人,我不知道是谁。
我把台灯打开,把光调到最亮,照着这两张纸。
两张纸上都有一个砚字。
左边那张是我划的。右边那张是被人刮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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