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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 to the Void: The Tomb of Chu Wuzhong

Chapter 6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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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Return to the Void: The Tomb of Chu Wuz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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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抽屉里躺了四天。

我几乎忘了它。

第五天上午,手机响了。前台说,沈老师,楼下有人找您。

我说,谁。

她说,姓姜。

我从抽屉里把钥匙拿出来。铜的,个头不大,齿痕磨损得厉害,柄上缠着铁丝,铁丝上还挂着那张小纸片,纸片上写一个姜字。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属是凉的。

小刘从格子间探出头。

他说,你去哪。

我说,楼下有人找。

他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昨天没睡好。

他说,下午的班我替你顶了。

我说,不用。

他说,别废话。

他缩回头去了。我听见他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响。

我把那页纸用玻璃压好,锁进柜子,拿着钥匙下楼。

大厅里她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展板。展板是我们单位的介绍,贴了很多年,边角都翘了。她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在脑后,个子比我矮一点。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我先看见的是她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被熏得发黄。

她说,你那把钥匙哪来的。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把钥匙递过去。她没接。

她说,我问的是哪来的。

我说,城南一个姓秦的给我的。

她说,秦姨。

我说,您认识她。

她说,她前天给我打电话。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她给了个人,让我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拿着钥匙的人来找我。

她顿了一下。

她说,她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了。还有你妈的名字。

我说,我妈的名字。

她说,沈素文。

我握着钥匙没动。

大厅里有人经过,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摞着纸箱。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咣当一声,又一声。

她等车过去了才接着说。

她说,我等了两天,没等到,就自己来了。

我说,我可以不去。

她说,你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秦姨说的。她说你会来,只是会晚两天。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

她说,那把钥匙是我一间屋子的。城西,老库房,我放设备用。你先拿着。

她转身往外走。

我说,去哪。

她说,我的地方。你不是想知道秦姨让你找我干什么吗。

我说,我现在就能知道。

她说,到了就知道。

她开一辆很旧的车,车门关上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才合得严。车里有一股烟味,混着一点海水的腥气。座椅套是布的,上面有烟头烫的小洞,不止一个。

我说,多远。

她说,四十分钟。

到了。是一片靠海的房子,不高,三四层,外墙的漆被海风蚀得斑驳。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研究所的名字,字掉了一半。

她的实验室在二楼。推门进去,我先听见的是声音。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从墙角一台机器里发出来,隔着地板都能感觉到。

然后是屏幕。三块屏幕并排挂在墙上,每一块上都是一条一条的波形,横着铺开,密密麻麻。底色是深蓝,波形是亮的,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发红。

她说,声纹瀑布图。

我说,什么。

她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颜色是强度。你看到的那一条条亮线,是一次声事件。

墙上还挂着一张海图,图上标着七个点。

前六个散在很深的海里。

第七个不在海里。它在图的最下角,一块陆地上,画在一个很小的圆圈里。旁边标着四个字:已停用。

每个点旁边写着一串编号。

她给我搬了把椅子。椅面上有个坐垫,中间陷下去一块,是坐了很多年坐出来的。我坐下的时候正好陷进去那一块,它托着我。

她自己坐在控制台前面,戴上耳机。

她说,我干的是海洋生物声学。说白了就是听。

我说,听什么。

她说,听海里不该有的声音。海里有声音是正常的。船、地震、鲸、冰裂、海流,这些都有声。我做的事是把它们分开,分完了看还剩下什么。

我说,剩下的。

她说,剩下的就是我要找的。

她按了几个键,中间那块屏幕上的波形变了,变成一段很窄的、上下几乎不动的横带。

她说,这是过去九十年里,我们记录到的七次。

我说,七次。

她说,每隔大约十一年,这几个监测点会同时收到一段信号。持续七十余秒。

我说,同时。

她说,同时。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我说,七个点。

她说,六个。第七个六年不报数了,早就停了。它画在图角上,没人看它。

我说,那它也算。

她说,图上算,数据里不算。

她把耳机递给我。

她说,你自己听。

我接过来戴上。里面是一片很闷的水声,然后是那段信号。它来了,走了,前后七十秒。我听不出任何东西,只觉得胸口发闷。

我把耳机摘了,还给她。

她说,听出来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我也没有。我听了六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会不会是地质活动。海底地震,断层错动,这种事也会产生低频信号。

她摘下耳机,看着我。

她说,鲸不会同步。

我说,什么。

她说,你刚说的那些,地震、断层,都是随机的,不会几处一起,也不会每次都七十余秒。至于鲸,鲸有同步行为,但那是繁殖季、特定海域、有社会结构的群体才能做到,不可能跨几个站位同时响应。

她说,而且这不是生物信号。频谱太干净了。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全黄了,卷了边。土是干的,盆沿上有一圈白,是浇水漫出来又干了留下的印子。

我说,那盆死了。

她说,去年就死了。

我说,怎么不扔。

她说,忘了。

我看着那盆绿萝。它就在窗台上,谁进这个屋谁都能看见。它黄着,卷着,土干得发白。可它还在那儿,搁了至少一年。

我把目光收回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抄着十二个名字的那张,背面我记了七份抄本的编号。七个编号,竖着排成一列。

我把纸推过去。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我做了件事。

我把那段信号从头到尾截了图,打印出来,又借了她的尺子和铅笔。

七十秒。我把它切成七段,每段十秒。七段并排铺在桌面上。

前六段,头尾能接上。第一段的尾巴和第二段的头,波形是连着的,中间没有断口。第二段和第三段,一直到第六段,都是如此。

第七段接不上。

它不是断了,是早了。第七段的头,比第六段的尾巴早出来零点三秒。也就是说,在第六段还没结束的时候,第七段已经开始。

我把尺子按在纸上,顺着那道错开的茬口画了一条线。

我说,早零点三秒。

她没说话。

我又去看那张海图。七个点,每个点旁边一串编号。我把七个编号的第一位数字抄下来。

三,一,四,一,五,九,二。

我盯着这七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把那张抄本编号的纸拿回来,摊在膝盖上。

我七份抄本的入库序号,是我三年前自己编的。那时候刚接手这批东西,图省事,序号首位直接用了圆周率的前七位。第一份三,第二份一,第三份四,第四份一,第五份五,第六份九,第七份二。

三,一,四,一,五,九,二。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腿上。

七个监测点编号的首位。七份抄本入库序号的首位。

一模一样。

我说,这个序号是我自己编的。三年前,图省事。

她转过椅子看着我。

她说,你编的时候,想过海里的监测点吗。

我说,我三年前不知道有监测点。我连这张海图都不知道。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知道了,可我改不了它。它是三年前编的,归档了,每一份抄本的调阅记录上都带着这个号。

她说,所以不是你照着它们编的。

我说,不是。

她说,也不是它们照着你编的。它们比你还早。

我说,比我早。

海风从窗缝里进来,黄了的叶子动了一下。

她说,我找了很久。

我说,找什么。

她说,找能解释那七十秒的人。

我说,我找能解释那七个数字的人。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我说,第七个点在哪。

她说,内陆。一个水库底下,淹了三十年了。

我说,它为什么停了。

她说,不知道。六年前开始不报数,报修过两次,查不出毛病,所里说经费不够,就停在那儿了。

她说,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把它的坐标给你。

我说,它在陆地上。

她说,图上它跟那六个画在一起。

我看着海图最下角那个小圆圈。

我说,它跟那六个不是一个系统。

她说,图上是一个。

我说,图上是一个,数据里不算。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这话我六年前说过一次。所里没人听。

我说,那现在有人听了。

她说,现在有你。

她把耳机挂回架子上,转过身面对我。

她说,秦姨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有答案。

我说,那因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也在找。

我说,找了六年。

她说,找了六年。一个人找。

她停了一下。

她说,我找的不是答案。是能一起找的人。

我说,这句话秦姨也跟我说过。

她说,她跟你说什么。

我说,她说,你妈的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查。

她没说话。

墙上那三块屏幕还在走,波形一条一条往左移,移过去就没了。低频的嗡鸣一直在,隔着地板,从脚底下上来。

我说,你妈叫什么。

她说,我没妈。

我说,对不起。

她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我从小在福利院。

我说,那你查这个是为了什么。

她说,你先说你是为什么。

我说,我妈留了一册东西。

她说,她留了一册东西,你查了六年。

我说,我查了九年。

她说,那你还说是为了你妈。

我说,一开始是。

她说,现在呢。

我没答。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那儿。黄着,卷着,谁进这个屋谁都能看见。它搁了至少一年,没人扔它,也没人浇它。

她站起来,把海图从墙上摘下来,铺在地上,又把我那张纸放在旁边。

七处监测点,七行编号。

两张纸并排放着。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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