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楚地是第九天的事。
高铁转汽车,汽车又走了四十分钟土路。下车的时候鞋面上落了一层黄土,走一步扬一小团。
考古工地在村子东边,用蓝色的铁皮围起来了。门口有块水泥碑,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字是刻上去的,刷了红漆,红漆掉了一半。
我出示了介绍信,登记,签了一沓表格,才被放进去。
里面比我想的大。一条一条的探沟,横平竖直,沟壁被切得很齐,能看见地层一层压一层,颜色深浅不一样。有些探沟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探沟边上插着小旗,黄色的,写着编号。标尺、探铲、手铲、刷子,摆了一地。
楚地是湿的。探沟里能看见渗水,盖沟的塑料布上凝着一层水珠,风里有泥腥味。
有个年轻人蹲在一条探沟里,拿刷子刷一块土。刷得很慢,刷两下就停一停。
我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
他说,别踩边。
我退后半步。
他说,这条沟昨天刚见底。
我说,见什么底。
他说,砖。
我探过头去看。沟底露出来一片青色的东西,是砖,铺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很准。
我说,墓道。
他说,不知道谁的。
我跳下去,蹲在他旁边。
沟壁上有一层青灰色的黏土,很细,很密,跟周围的黄土完全不一样。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白膏泥。密封用的。楚墓讲究这个,抹上它,棺椁能放上千年不烂。
我说,那这墓保存得挺好。
他说,好什么。你看那边。
他拿手铲指了指西边。那里有一大片车马坑,坑里露出一排一排的车轮印子,木头已经朽了,只剩印子。
他说,熊家冢的车马坑。一个坑里三十多辆车,七十多匹马。
我说,谁的。
他说,还是不知道。
他从沟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你要找郑老师,他在工棚里。
郑老师是在工棚里找到的。
他七十多岁,退休十几年了,每个星期还来两天。他坐在工棚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几张图纸,还有一沓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发掘简报四个字。他手里端着一个旧罐头瓶当茶杯,茶叶搁在瓶底,开水一冲,叶子全浮上来。
我说,郑老师,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说,你说。
我说,楚国那么多王墓,为什么一座都认不出来。
他端着罐头瓶,吹了吹浮起来的茶叶,喝了一口。
他说,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
我说,有答案吗。
他说,有。但那个答案不好听。
我说,您说。
他说,先说事实。楚国八百年,四十三位国君。迄今为止,没有一座王墓能被确切认定。
我说,一座都没有。
他说,一座都没有。不是没找到,是找到了也没法认定。你脚下这片,熊家冢,是目前发现的东周时期规模最大的墓葬之一。主冢直径超过六十米,陪葬墓上百座,出土了大量玉器、青铜器。发掘了十几年。
我说,墓主是谁。
他放下罐头瓶。
他说,不知道。有人说是楚昭王,有人说是楚悼王,有人说是楚威王。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说,为什么定不了。
他说,因为没有直接证据。
他说,墓里出土了鼎,鼎上有铭文,可铭文不写墓主是谁。有竹简,可竹简被盗扰过,散乱不全。有印章就好了,一枚印章就够,可没有。没有任何一件器物上,写着墓主的名字。
我说,曾侯乙的墓不是认出来了吗。
他点头。
他说,曾侯乙只是一个诸侯国的小君主。他的墓保存完好,出土了上万件文物,连墓主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写在青铜器上。楚国不比曾国小,不比曾国穷,不比曾国没文化。
他停了一下。
可楚国的王墓,一座都认不出来。
我说,会不会是盗的。
他说,有一部分是。有一座大墓被盗过多次,盗洞从汉代一直打到民国,几乎被洗劫一空。
我说,那不就解释了。
他说,你听我说完。那座墓,盗墓者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却留下了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主棺。他们没有开主棺。
我说,打不开。
他说,不是打不开。盗洞绕过去了,直奔随葬品。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说明他们知道主棺里没有他们要的东西。或者说,主棺里有他们不想碰的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那是我在资料室拍的。徐州狮子山楚王陵出土的一件铜鼎,鼎身上刻着铭文。
我说,这个。
他接过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他说,元园。
我说,这两个字。
他说,这两个字有铲除的痕迹。
他把手机还给我。
他说,那件鼎上刻着元园和上邳侯金鼎两组铭文。元园这两个字,被人用凿子凿过,凿痕很明显。发掘到现在三十年了,墓主归属还在第一代到第五代楚王之间争,谁也定不了。
我说,凿掉两个字,就能让人定不了。
他说,定不了的不是这两个字。是这两个字本来能牵出来的那条线。你把中间一环凿了,前后就接不上。接不上,谁都可以说是自己的。
我说,那学界怎么解释这些墓对不上号。
他把罐头瓶盖拧上,拧紧。
他说,你真要听。
我说,真要听。
他说,主要有五条。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
第一,盗掘。楚墓被盗得太厉害,十墓九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早就被拿走了,剩下的对不上文献。
第二,迁都。楚国都城迁了不止一次,王室墓葬区跟着迁,早期的不在现在的范围内。
第三,地名漂移。古地名和今地名对不上,文献里写的地方,今天不知道是哪儿。
第四,葬俗演变。楚人的丧葬习俗跟中原不一样,有些做法我们到现在没搞清楚。
第五,文献晚出。记载楚王葬地的文献,成书比事件晚几百年,中间传抄有错,本来就不能全信。
他说完,看着我。
他说,这五条,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能解释一部分墓葬。我不是在敷衍你。
我说,我明白。
他说,那你听懂了吗。
我说,听懂了。这五条加起来,大部分楚墓对不上号,是能解释的。
他说,大部分。
我说,可还有一小部分。
他没答。
他坐着没动,手搭在罐头瓶上,眼睛看着桌上那几张图纸。外面的风把工棚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
他说,小伙子,我干了四十年,听过二十个这样的"还有一小部分"。
我说,那十九个呢。
他说,十九个,后来证明是我懂得不够。
我说,那第二十个呢。
他没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把罐头瓶放下。
他说,你说的那一小部分,具体指什么。
我说,朝向。
他抬起头。
我说,墓的朝向。
他愣了一下。
他说,朝向有规律,这是常识。楚墓多数是南北向,或者东西向。这写在教科书里。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说的朝向,是说这个。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度数。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
他说,你接着说。
我说,盗掘。盗墓贼进去是拿东西的,金玉器物他拿走,棺椁他挪不动,也不会去挪。朝向是棺椁和墓道定死的,盗掘改不了。
他说,解释不了。
我说,迁都。迁都改的是地方,改不了葬俗。楚人下葬头朝哪边,是规矩。都城迁了,规矩不会跟着变。
他说,解释不了。
我说,地名漂移。地名漂移,漂的是名字,不是方向。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墓朝着山,朝着水,跟它叫什么没关系。
他说,解释不了。
我说,葬俗演变。葬俗演变,变的是陪葬多少、墓室几层、用什么棺,变的不是东南西北。方向是最难改的东西,因为它最不用改。
他说,解释不了。
我说,文献晚出。文献晚出,晚的是成书时间,抄错的是年代、人名、地名。东南西北四个字,抄错一回是笔误,几十座墓全抄错,那就不叫抄错了。
他说,解释不了。
五句说完,他没说话。
他把罐头瓶的盖拧开,又拧上。拧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柜子前面,蹲下去,在最下层抽出一卷图纸。那卷图纸用一根布条捆着,布条都发黑了。
他回到桌前,把布条解开,把图纸铺开。
图纸上是一张表。横着是墓号,竖着是各项数据。其中一栏,写着朝向。
他说,你数数,一共多少座。
我顺着那一栏往下数。
我说,三十一座。
他顿了一下。
他说,不对。二十九座。
他说,有两座偏了。一座在河边,地基走不了,修的时候挪了半个身位。还有一座,后来修公路压掉一半,测不准。
我说,那两座不算。
他说,那两座不算。剩下二十九座,前后差不超过两度。
他拿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下划。
他说,最远的两座,一座在东边,一座在西边,隔着两百里。
我看着那一栏数字。二十九行,填的是同一个度数。有几行写着带分,最多的差两度,最少的差零度。
他说,往前走一百米,偏两度,就偏出去三米半。二十九座,最远隔两百里,全在这个数里。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写。
我说,那不是忘了。
他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忘了。那是照着画的。
他看着我。
我说,一个人记错,是随机的,偏多少的都有,偏东的偏西的都有。二十九座全偏在同一个方向,偏的度数还不超过两度,那不是记错。那是有人拿着同一个样子,一个一个照着摆的。
他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工棚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郑老师说,你刚才那五句话,我干了四十年,第一次听人一口气说完。
我说,我也是刚想到的。
他说,想到没用。得有人去量。量完了,还得有人信。
他把图纸卷起来,用那根黑布条重新捆上,放回柜子最下层。
外面又有人在喊,声音更远了。
郑老师坐回去,把罐头瓶里剩下的茶喝完。茶叶全贴在瓶壁上,瓶底朝天,他仰着脖子控了控,控不出来,就放下了。
他说,我给你说个我年轻时候想不明白的事。
我说,您说。
他说,楚人有一种葬俗,叫归葬。人死了以后,不立刻下葬,要先停灵,等一个日子。日子到了,把遗体运回祖地安葬。如果祖地太远,或者时机不对,就先寄葬,等以后再说。
我说,寄葬。
他说,寄葬的墓,很多是空的。或者只葬了衣冠。
我说,衣冠冢。
他说,我给你念一段。这是我以前带的一个学生写的论文,收尾那几句话。
他从桌上的图纸里抽出一张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很小。
他念:若归葬之俗确曾广泛实行,则楚国王室成员死后,其遗体很可能并未就地安葬,而是被秘密运送至某一尚未发现的集中埋葬地。换言之,目前已发掘的所有大型楚墓,均有可能是衣冠冢。
他把纸放下。
我说,这个说法,学界认可吗。
他说,不认可。这是我那个学生的推测,写论文的时候年轻,胆子大。导师让他改,他没改,就放在收尾当一句展望。后来他没干这行,去教中学了。
我说,那您为什么留着。
郑老师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图纸中间。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他说,考古学能回答的是有什么。回答不了没有什么。一座墓里有什么,我们能挖出来。可一座墓里没有什么,我们永远不知道它是本来就没有,还是被人拿走了。
他说,我花了三十年,才想明白这一句话。我希望你花的时间比我短。
工棚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说,郑老师,明天勘探的图纸您看过了吗。
郑老师说,看过了。
那人转过来看我。
他说,这位是。
郑老师说,省里来的,查资料的。
那人点点头,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手。
他说,余主任。这个项目的对接。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很有劲。
他说,您要看什么,跟我说就行。我安排。
我说,谢谢。我想看墓地的朝向记录。
他没马上答。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翻开,拿笔在上面记了一行。
他说,朝向记录。
我说,所有已发掘楚墓的。
他说,这个要调。库房那边的手续,我今天下班前给您发过去,您填一下。
我说,好。
他说,还有,您要进工地的话,得先在安全责任书上签字。我们这边有规定,外来人员必须有人陪同。
我说,好。
他说,陪同的人我今天定下来,姓吴。明天早上八点在门口等您。
我说,好。
他说,您别嫌麻烦。我们这儿出过事。
我说,应该的。
他说,那我就不耽误郑老师了。
他冲郑老师点了下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身,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郑老师看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他说,他是个好人。
我说,我看得出来。
他说,他也不是坏人。他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公开,因为公开了会出事。这个想法不能说不对。
我说,可我要查的东西,在他那儿是走流程的。
郑老师说,在他那儿,什么都是走流程的。流程走完了,你要么不想查了,要么查不动了。
他把图纸收起来,一张一张理齐,用夹子夹好。
郑老师把茶杯盖拧上,拧紧。
他说,遗体不在。灵魂也不在。
我说,什么。
他说,以后你看到的楚墓,记住这句话。我们这一行,找到的每一座,都是这样。
我走出工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工地上的灯亮起来,是那种很大的灯,架在高杆上,把探沟照得一片白。那个年轻人还蹲在沟里,还在刷那块砖,刷两下停一停。
我站在沟边往下看。
沟底的砖铺得很整齐。那是墓道。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道。
那条道的尽头,有一间墓室。
那间墓室里有一具棺。
棺在。
我蹲下去,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张三十一点连成的形状,举起来,对着墓道的方向。
屏幕上那个形状的一头,指着沟底那条道。
那个年轻人还在刷那块砖,刷两下,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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