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灵矿碾磨的隆隆声响,在杂役院一直持续到暮色沉沉。
残阳一点点沉向群山背后,橘红色霞光漫过院墙,将院内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矿石粉尘,吸进鼻腔微微发涩,落在光头上面,薄薄覆上一层灰。
白纯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按住沉重的石碾,一圈接着一圈不停推动。
咯吱、轰隆。
石碾碾压坚硬矿石,碎石不断崩开,黑灰色矿粉一层层堆积在竹筐之内。
Lv1磨骨肉身正在承受持续不断的重压,双臂、腰背、双腿的肌肉一阵阵酸胀发烫,筋骨之间传来细密的拉扯痛感。换做普通炼气一层修士,这般高强度劳作,早就浑身脱力瘫倒在地。
可对白纯而言,这份剧痛正是磨灭心经最好的养料。
他心神沉静,呼吸吐纳按照心经法门缓缓流转,肉身承受的外力损伤,没有变成劳损,反倒被功法缓缓炼化,一点点夯实血肉骨骼。每一次肌肉酸痛过后,身躯便会悄然强上一分。
三筐灵矿粉的定额,在旁人眼中近乎刁难,于他,却是一场免费的肉身淬炼。
院外木桩边上,阿福被绳索拴住,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
灰扑扑的驴毛落上一层矿尘,原本还算齐整的毛发变得灰蒙蒙一片。它时不时抬眼望向院内埋头苦干的白纯,驴脸上写满心疼,又不敢私自动用仙力帮忙。
方才立下誓言要苟住发育,若是暗中出手,一旦被宗门修士察觉,两人处境会更加凶险。
它只能安安静静旁观,心里不停吐槽刘峰管事为人刻薄。
院内其余杂役弟子,手上活计间歇,总会偷偷瞥过来几眼。
大部分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这个炸碎鉴灵碑的新人完不成任务,当夜受罚挨饿。也有少数人心底带着几分佩服,明明身负诡异天赋,却甘愿闷头做这种粗重苦活,不见半分狂傲。
时间缓缓流逝,天色越来越暗。
天边霞光褪去,昏黑夜色笼罩后山,几颗疏星缓缓爬上夜空。
当第三只竹筐被矿粉填得满满当当,白纯才停下手中动作。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浑身大汗淋漓,粗布衣衫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手掌布满磨出来的赤红水泡,有的水泡已经磨破,渗出来淡淡的血丝。
但是他的眼神却格外清亮。
一番高强度碾磨,肉身又完成一轮沉淀,体内潜藏的灵气比傍晚之时浑厚不少。
“三筐,全部碾完。”
白纯直起腰身,声音略带沙哑。
正在巡查院落的刘峰闻声走过来,打着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三筐堆得齐整的玄铁精粉。他上前伸手扒拉筐内矿粉,颗粒细腻均匀,没有残留大块矿石,完全达到标准。
刘峰眉头微微一挑,心底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就算白纯有些诡异本事,至少也要熬到后半夜,甚至完不成定额受罚。没想到,日落刚过,便全数做完。
火把光影晃动,落在白纯满是水泡的手掌,还有那落满矿灰的光头上。
刘峰压下心中讶异,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半句夸奖,只是淡淡开口。
“活计算是做完。莫要以为一次过关,往后每日都有分派。明日寅时起身,清扫后山山道,从山门牌坊一直打扫到半山亭,不得偷懒敷衍。”
说完,他收起火把,转身离去。没有体恤,没有宽慰,只有源源不断的新活计。
白纯默默收回目光,没有争辩。
苦役无尽,这便是杂役弟子的现实。
周遭围观的杂役弟子见没有好戏可看,也纷纷收回视线,各自收拾工具,陆续回到自己的土屋歇息。
喧嚣渐渐消散,偌大杂役院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阵阵。
白纯走到水缸边上,舀起凉水冲洗双手。凉水碰到磨破的水泡,钻心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他面不改色,简单清洗干净手上矿尘。
他走到院外,解开木桩上的绳索,把满身灰尘的阿福牵回柴房。
狭小柴房之内,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照入一地银辉。
阿福一挣脱绳索,立刻瘫倒在稻草堆上,四条驴蹄肆意摊开,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我的妈呀,这杂役院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连驴也跟着遭罪。”阿福压低声音抱怨,“那个刘峰摆明了就是故意压榨你,天天安排重活。要不咱们找机会,我偷偷点拨你,直接突破炼气一层,实力上去,这些杂活便再也压不住你。”
白纯坐在稻草床上,小心处理手上伤口,缓缓摇头。
“急不得。”
“磨灭心经重在磨,根基若是虚浮,修为再高也是镜花水月。我借杂役劳作打磨肉身,等到Lv1磨骨彻底圆满,再去冲击炼气境界,才算是水到渠成。”
阿福翻了个白眼,驴嘴咂吧两下,想反驳,可仔细一想,白纯说得句句在理,竟找不到话来抬杠。
三千年姻缘仙官,论牵红线、看命格,天下少有对手。可论逆道苦修熬苦难,他远远比不上这个从小在道观推磨长大的少年。
“行行行,听你的。熬就熬。”阿福耷拉耳朵,“但你自己也要留心,杂役院鱼龙混杂,不少外门弟子会过来走动,千万不要让我说话被外人撞见,一旦暴露,大祸临头。平日里遇到外人,我就装成一头普通蠢驴。”
这一点,白纯自然心知肚明。
简单收拾完毕,一人一驴准备歇息。
连日赶路、山门风波,再加上今日高强度碾矿,身心俱疲。白纯躺下没多久,困意席卷而来,沉沉睡去。
阿福蜷在柴房角落干草堆,却没有睡意。
神魂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粉色姻缘丝线,又若隐若现飘荡过来。
是顾小婉。
那名性情骄俏的小师妹,此刻正在前山内门院落休憩。
三千年仙官本能再次蠢蠢欲动,心底痒痒的,总想伸出虚幻仙指,去拨动那一缕情缘。
阿福浑身一哆嗦,瞬间想起天道惩罚那种神魂炸裂般的剧痛,连忙强行斩断感知,紧闭心神,拼命压制这份冲动。
不能碰,绝对不能碰红线。
反复自我告诫好几遍,昏昏沉沉,才慢慢睡了过去。
一夜安稳。
第二日天还未亮,夜色依旧浓重,远处山峰只是微微透出一点鱼肚白。
咚咚咚!
柴房木门被人重重敲响。
“白纯!起身!该去清扫山道!”
外面传来同院杂役弟子的呼喊,是刘峰安排过来催促的。
白纯瞬间惊醒,从草堆上坐起身。睡了一夜,手掌水泡稍稍缓和,浑身筋骨依旧酸胀,但是精神已经恢复大半。
他披好粗布外衣,转头看向角落干草堆。
阿福依旧四脚朝天躺在那里,驴眼紧紧闭着,舌头微微往外吐出半截,眼珠子翻起大半,一副已经睡死过去的模样。
“起来。”白纯低声唤道。
阿福一动不动,呼吸悠长,仿佛完全听不见。
白纯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驴身子。
阿福依旧纹丝不动,浑身僵硬,标准的驴式装死大法。
自从闯祸之后,阿福摸透了生存诀窍,但凡要干活、要出门、要面对宗门弟子,第一反应就是装死,能躲就躲,能躺就躺。
“别装了,听见敲门声了。”白纯无奈。
阿福依旧毫无回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靠近,那名前来催促的杂役弟子等不及,直接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房门。
破晓微光顺着门口照进屋内。
那杂役少年探头进来,一眼就看见屋内四脚朝天躺平的灰毛驴。
“哟,这驴睡得这么沉?”少年随口调侃一句,目光扫过屋内,“刘管事吩咐,清扫山道,若是力气不够,还可以把驴带上,帮忙拖拽清扫工具。”
这话一出,地上装死的阿福驴身猛地一僵。
带驴干活?!
本座堂堂天庭姻缘仙官,被贬下凡已经够委屈,现在居然还要当苦力驴,拖扫帚拖箩筐扫山路?
阿福内心疯狂呐喊,身体却依旧死死维持住装死姿态,舌头吐得更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微弱。
白纯眼角微微抽搐。
这驴,装死躲差事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
“它昨夜劳累过度,怕是一时醒不过来。”白纯只能顺着它的话往外圆谎,“清扫工具我一人携带便可,不必劳烦它。”
那杂役少年也没有多想,点点头:“那你抓紧,时辰不早,山道清扫耽误不得。”说完便转身离开,去催促其他杂役。
脚步声走远,柴房大门重新合上。
白纯低头看向地上依旧僵成一块风干腊肉模样的阿福。
“人走了,可以起来了。”
阿福依旧不动。
“再装,我便把你拴上绳索,套上箩筐,真拉去扫后山山道。”
话音刚落。
唰!
阿福瞬间收回外翻的眼珠,舌头飞快收回去,四肢一个打挺直接从地上弹坐起来,驴脸上写满惊魂未定。
“别别别!万万不可!”阿福压着嗓子急声道,“扫山路这种粗活,岂是本座该干的!本座是你的授业师父,是幕后谋划之人,不是拉货苦力!”
白纯看着它这一秒复活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不愿做苦力,日后就少闯祸。安安稳稳待在柴房,便是最好。”
阿福甩了甩脑袋上的干草,悻悻哼了一声。
道理都懂,可命运总是不让它安安分分过日子。
简单收拾完毕,白纯扛起扫帚与竹制簸箕,推开柴房门,趁着蒙蒙晨曦,朝着后山山道走去。
阿福留在柴房之内,本打算安安稳稳趴在草堆上补觉。
可它闲不住,神魂感知不受控制向外散开。
前山内门,顾小婉那边那缕粉色姻缘丝线,又一次轻轻晃荡。
这一回,丝线旁边,还缠绕上另一道清冷素色丝线,属于沈清寒。
两条情缘丝线,一粉一素,遥遥向着后山杂役院的方向飘来。
阿福两只驴耳朵,一下子全部竖得笔直。
手痒的感觉,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
它拼命咬住驴嘴唇,内心疯狂挣扎。
碰?还是不碰?
一碰就要承受天道反噬,疼得神魂欲裂。
可三千年的职业本能,看见纠缠错乱的姻缘线,简直如同酒鬼看见了美酒,馋得心里百爪挠心。
柴房之内,只有它一头驴,四下无人。
要不……就轻轻碰一小下?就理顺一点点,绝不乱牵,应当不会被天道察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阿福鬼鬼祟祟走到柴房窗边,探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前山峰峦,驴眼闪闪发光,内心正在激烈摇摆。
而山道之上,白纯握着大扫帚,已经来到长长的青石山道之前。
漫漫长阶,从半山一直绵延到山门牌坊,满地落叶、尘土、落枝,等着他一点点清扫干净。
他尚且不知,留在柴房的那头闯祸毛驴,又在红线这件事上,动起了歪心思。啼笑皆非的新麻烦,已经在悄悄酝酿。
晨风吹过山林,树叶簌簌飘落。
青云宗杂役弟子白纯,漫长的清扫苦役,正式开启。
作者寄语: